從老宅出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北京的秋天，傍晚總是很長，太陽己經沉到屋簷以下，但天還是亮的，灰藍色的，像一塊被水洗了很多遍的舊布，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雲。
沈硯京問安以舒想去哪裡，她想了想，說“什剎海”。沈硯京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為什麼，帶著她上了車。
什剎海離老宅不遠，開車不到十分鐘。車子在路邊停下來，安以舒推開車門，一陣涼絲絲的風迎面撲來，帶著水汽和柳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遠處烤肉攤子飄來的煙火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被這股熟悉的氣息包裹住了——這是北京秋天的味道，她在深城聞不到，在香港聞不到，在倫敦也聞不到。只有在這裡，在這條她曾經一個人走過的湖邊，才能聞到。
沈硯京走到她旁邊，兩個人沿著湖邊的石板路慢慢走。安以舒走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是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走快了會喘。
沈硯京也走得很慢，和她並排，步伐不大不小，剛好和她保持一致。
他以前也是這樣走的，在北京的時候，在深圳的時候，在香港的時候，在倫敦的時候，每一次都是這樣，不用刻意調整，從第一天起就是這樣，像兩隻齒輪，一碰在一起就咬合了。
湖邊的柳樹還是和兩年前一樣，枝條垂到水面上，在風裡輕輕晃著。
葉子有些黃了，有些還綠著，黃綠相間，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彩畫。有人在湖邊釣魚，坐在小馬紮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有情侶手牽著手從他們身邊經過，女孩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男生揹著她的包，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女孩笑得彎了腰。
安以舒看著那對情侶，想起自己兩年前也是一個人走在這條路上，那時候她剛認識沈硯京不久，還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不知道他會在她的生命裡佔據那麼重要的位置。
那時候她也看到情侶手牽手從身邊經過，心裡沒有什麼感覺，覺得那是別人的事，和自己無關。現在她再看到這樣的畫面，心裡會有一種很暖的、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因為她身邊也有人了。
銀錠橋還是那座銀錠橋，灰色的石欄，拱形的橋洞，和兩年前一模一樣。安以舒趴在欄杆上，看著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夕陽從西山那邊照過來，光線己經不那麼刺眼了，柔柔的，橘紅色的，落在水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箔，被風吹皺了，碎成了無數片。
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硯京走到她旁邊，也趴在了欄杆上。
“沈硯京，你還記得兩年前我來什剎海那次嗎？”
“記得。”
“你怎麼記得？你又沒來。”
沈硯京偏頭看著她，夕陽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橘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裡有光。
“你發朋友圈了。我看到了。”
安以舒愣了一下。
她發朋友圈了，是的，她發了一張照片，什剎海的夕陽，配了一行字——“北京的秋天真好看。”
他點了一個贊，那是他第一次在她朋友圈出現。她當時沒有在意，以為他只是隨手一劃，畢竟他是沈硯京，京城圈子裡的人，她的朋友圈裡有很多這樣的人，加了微信從來沒說過話，偶爾點個贊，僅此而己。
她不知道的是，他不僅點了贊，還把那張照片存了下來。她後來在他手機裡看到的，不止那張，還有她在衚衕裡拍的銀杏，在故宮拍的角樓，在後海拍的燈籠，每一張都在，按時間順序排著，像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的相簿。
安以舒的眼眶有些發酸，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把目光從沈硯京臉上移開，重新落在水面上。夕陽又沉下去了一些，橘紅色變成了深紅色，水面上的碎光從金色變成了暗金色，像一塊快要燃盡的炭。
“你那時候就喜歡我了？”
沈硯京沉默了兩秒。“嗯。”
安以舒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了”的、安心的、不用再問了的弧度。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沈硯京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兩個人在銀錠橋上站了很久，久到夕陽徹底沉了下去，久到水面上的碎光從暗金色變成了灰藍色，久到湖對面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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