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回深圳的飛機上,安以舒一首在看手機裡那些在北京拍的照片。銀杏樹、什剎海的夕陽、老宅院子裡的落葉、金女士擺在桌上的棗糕,還有一張沈硯京在廚房裡的側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的表情很認真,手裡拿著鍋鏟,低著頭在看著鍋裡的東西。安以舒不知道金女士什麼時候拍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傳到她手機裡的,大概是在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去洗手間的那會兒。她看著那張照片,沈硯京的睫毛很長,在顴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抿,下頜線繃著,整個人看起來冷淡而矜貴,但他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這種反差讓她覺得心裡很暖。
她把照片放大,又縮小,又放大,看了好幾遍。
沈硯京偏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什麼也沒說,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伸手把她落在臉側的頭髮別到了耳後。
回到深圳,日子又恢復了以前的節奏。安以舒上班,沈硯京接她下班,兩個人一起吃飯,吃完飯窩在沙發上看電影,看到一半安以舒睡著,沈硯京把她抱回床上。和以前一樣,又和以前不一樣。以前她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翹著的,像是在做一個好夢;現在她睡著的時候眉頭偶爾會皺一下,不是做噩夢,是身體裡的那些疤痕在提醒她——你還沒有好。沈硯京每次看到她皺眉,都會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按在她的眉心,慢慢地揉幾下。她的眉頭就會舒展開,像被熨斗燙過的襯衫,那些褶皺被一點一點地撫平了。
安以舒不知道他做這些,因為她睡著了。她只知道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自己總是躺在他的懷裡,他的手臂總是搭在她的腰上,她的頭總是枕著他的肩膀。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在她睡著以後還會醒好幾次,幫她拉被子,幫她調整睡姿,幫她揉眉心。她不知道,他也不會說。
工作上的事慢慢多了起來。安以舒負責的那個專案進入了關鍵階段,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和改不完的方案。她有時候加班到很晚,沈硯京就在樓下等,不發訊息催她,也不打電話問她“什麼時候結束”,就在車裡等著,車燈亮著,在夜色中切出兩道白色的光帶。安以舒從寫字樓出來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到那輛車,第一眼就能看到那個位置——她公司樓下那個固定的、永遠屬於他的停車位。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偏頭看著沈硯京,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你怎麼才來”的不耐煩,也沒有“你累不累”的心疼。就是那樣,平靜的,篤定的,像潮水一樣,不管她幾點出來,他都在那裡。
“今天累不累?”沈硯京問。
“還好。”安以舒說。
沈硯京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發動了車子,駛入主路。安以舒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深圳的夜景在車窗外一幀一幀地掠過,霓虹燈的光影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她閉上眼,感覺到沈硯京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很涼,掌心很熱,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很慢。她沒有睜眼,嘴角彎了一下。
到家以後,安以舒先去洗澡了。沈硯京在廚房裡,冰箱裡有阿姨白天買好的菜,他拿出雞蛋和西紅柿,開啟水龍頭洗西紅柿,水流的聲音嘩嘩的。他切西紅柿的時候刀工比以前好了很多,塊切得大小均勻,不像以前那樣大大小小的。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練的,大概是在她生病的那些日子裡,在她不能吃他做的飯的那些日子裡,他一個人練的。練到切得均勻了,練到鹽放得剛好了,練到她可以吃了,她卻很少讓他做了,因為她去上班了。
安以舒從浴室出來,穿著他的舊T恤,頭髮還溼著,散在肩膀上。她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首,肩背很寬,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鍋鏟在他手裡翻動著。這個畫面她見過很多次了,在北京的公寓裡,在深圳灣的家裡,在香港的半山別墅裡,在北京的老宅裡。每一次看到,她都覺得心裡很滿,滿到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東西。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臉貼著他的背,隔著那件白襯衫,感覺到他的體溫和心跳。他的手沒有停,鍋鏟還在翻著,但他的身體微微往後靠了靠,讓她抱得更穩一些。
“沈硯京。”
“嗯。”
“你以後每天都給我做晚飯好不好?”
沈硯京把火關了,把鍋鏟放下,轉過身看著她。她的頭髮還在滴水,他的白襯衫被她的溼發洇出了幾塊深色的水漬。他伸手把她臉上的溼發撥開,聲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過。“好。”
安以舒笑了,踮起腳尖在他的下巴上親了一下,然後鬆開他,從他手裡拿過鍋鏟,把他推到一邊。“今天我做,你去洗澡。”沈硯京看著她拿著鍋鏟站在灶臺前、穿著他的舊T恤、頭髮還在滴水、像一隻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貓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沒有爭,轉身去浴室了。
安以舒站在灶臺前,看著鍋裡的西紅柿炒蛋。雞蛋己經炒好了,金黃色的,西紅柿的汁水裹在雞蛋上面,紅黃相間,顏色很好看。她用鍋鏟翻了一下,嚐了一口,鹽放得剛好。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飯變得不那麼難了。以前她連切菜都切不好,現在她可以一個人做一桌菜了。不是因為她有天賦,是因為她練了很多遍,在她一個人的時候,在他不在的時候,在那些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還沒有完全好的時候。她偷偷地練,偷偷地把自己變成一個可以照顧自己的人,不讓他擔心,不讓他覺得她還是那個需要他時時刻刻看著的、隨時會倒下的病人。她己經好了,她在努力好。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安以舒夾了一塊雞蛋放進沈硯京碗裡,沈硯京吃了,說“好吃”。安以舒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安慰她。她笑了一下,自己也夾了一塊,嚼了兩下覺得確實還行,比她以前做的好吃多了。
“沈硯京,你覺不覺得我進步了?”
“嗯。”
“你不說我也知道,我現在做飯比你好吃了。”安以舒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沈硯京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嗯,你比我好吃了。”
安以舒看著他那副平靜的、好像真的在承認“她做飯比他好吃”的表情,忽然覺得他可能在敷衍她。但她沒有證據,她瞪了他一眼,他看到了,嘴角彎了一下。她知道了,他在逗她,伸出手捶了他一下,力道不重,像貓爪子拍人。“沈硯京,你越來越會敷衍了。”
沈硯京握住她捶過來的手,把她的手放在桌上,沒有鬆開。“沒有敷衍。真的好吃。”他的聲音很低,很認真。安以舒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我在說好聽的”的光,是那種“我在說實話”的光。她的耳朵紅了,把手抽回來低下頭繼續吃飯。
窗外的深圳灣大橋上燈亮了,海面上的碎光像無數顆星星在水裡游泳。安以舒吃完飯,靠在沙發上看書。沈硯京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細碎。她翻了幾頁,抬起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他站在水槽前,低著頭,手在流水下動著。她看了兩秒低下頭繼續看書,嘴角是彎著的。
沈硯京洗完碗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來。安以舒靠過去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書舉在兩個人面前,問他要不要聽她讀。沈硯京說“讀”。安以舒讀了起來,她的聲音不大,軟軟的,像泡了水的棉花糖,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糯糯的、讓人想閉眼聽的溫度。她讀到一半偏頭看了他一眼,他閉著眼,呼吸很輕,不知道有沒有在聽。她問他睡著了嗎,他沒睜眼,說“沒有”。
安以舒知道他快要睡著了,把書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和兩個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一個深,一個淺,一個快,一個慢。像兩條河流匯合了,分不清哪條是哪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