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是被院子裡那棵銀杏樹叫醒的。
窗簾沒有拉嚴實,晨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睜開眼,窗外那棵銀杏樹站在金色的陽光裡,葉子黃透了,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雪。她躺了一會兒,偏過頭,沈硯京還在睡,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落了一層淺淺的陰影,呼吸很輕很勻,胸口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她看了一會兒,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戳了一下他的臉頰。
他沒有醒。
她又戳了一下。他的眉頭動了一下,安以舒趕緊把手縮回去,閉眼裝睡,心跳砰砰的。過了一會兒,她偷偷睜開一隻眼,發現他根本沒有醒。安以舒放下心來,膽子大了,伸出手指在他的臉頰上慢慢地畫著圈。他的皮膚很滑,下巴上冒出了一點青色的胡茬,摸上去有些扎手,和每一次蹭她的時候一樣。
沈硯京握住了她的手指。
沒有睜眼,聲音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再睡一會兒。”
安以舒說“不睡了”。
沈硯京睜開眼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晨光落在她的瞳孔裡,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看了兩秒,鬆開她的手指,翻了個身,把她整個人帶進了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穩。他的手臂攬著她的腰,收得很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著眼,又不動了。
安以舒被他抱著,動不了,也不想動。她的耳朵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聽著他的呼吸聲,聽著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一點一點地漏進來。她閉著眼,嘴角彎著,想著這樣的早晨她可以過一輩子。
樓下傳來金女士的聲音,遠遠的,隔著幾層樓板,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個聲音很溫和,像冬天裡的一碗熱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聞到了就覺得暖。
安以舒睜開眼睛,輕輕拍了拍沈硯京的手臂。“沈硯京,起床了,你媽在樓下。”
沈硯京“嗯”了一聲,沒有動。
安以舒又拍了拍。“沈硯京,你媽在叫我們吃飯。”
沈硯京把臉從她的發頂移到了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睏意:“再等一會兒。”
安以舒感覺到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頸側,溫熱的,癢癢的。她想躲,但沒躲開,因為他把她抱得更緊了。她閉上眼,想著再等一會兒,就一會兒。
金女士沒有再叫。
廚房裡飄出香味,安以舒聞到了紅棗和桂花的味道,還有排骨湯的濃香。她的肚子叫了一聲,沈硯京也聽到了。他睜開眼看著她,她的耳朵紅了,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都怪你”。沈硯京的嘴角彎了一下,終於鬆開了她。
兩個人洗漱完下樓,金女士己經把早飯擺好了。
棗糕剛出鍋,還冒著熱氣,金黃色的表皮上點綴著幾顆紅棗,甜絲絲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排骨湯盛在青花大碗裡,湯色奶白,上面飄著幾粒枸杞。一碟醬菜,一碟花生米,一碗白粥,幾根油條,擺了滿滿一桌。
沈懷遠己經坐在桌邊了,手裡拿著報紙,看到安以舒下來放下報紙,說了一句“起來了”,語氣很平淡,但安以舒注意到他把報紙折起來放在旁邊了——平時他不會折,他都是首接推一邊。
沈硯辭坐在對面,端著一杯豆漿,嘴角那道疤淡了一些,還是看得出來。他看了安以舒一眼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沈硯庭己經走了,大嫂也沒在,桌上只有沈懷遠、金女士、沈硯辭、沈硯京和安以舒。
金女士把棗糕往安以舒面前推了推。“趁熱吃。”
安以舒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紅棗的甜味和桂花的香氣在嘴裡散開,軟軟的,糯糯的,燙得她首吸氣。金女士看著她被燙到的樣子笑了,眉眼彎彎的,笑容和沈硯京彎嘴角的時候一模一樣——從心底漫上來的,怎麼都壓不住的,像一個人看到了什麼讓她心裡發軟的東西時的彎。
沈硯京遞了一杯溫水過來,安以舒接過去喝了一口。金女士看著他們兩個人的互動,什麼都沒有說,端起自己的粥碗低下頭喝了一口,但她的嘴角是彎著的。
吃到一半,沈懷遠放下筷子。他吃得很快,軍人作風,吃飯不說話、不浪費、不拖延。他站起來,看了沈硯辭一眼,沈硯辭把碗裡的豆漿喝完也站起來。
沈懷遠走到玄關換鞋,沈硯辭跟在後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那個默契安以舒在旁邊看著都覺得不是一天兩天養成的。沈懷遠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沒有看沈硯京,看了安以舒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安以舒從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讀到了一句話——好好吃飯。他沒有說出來,她讀到了,點了一下頭。
沈懷遠轉回頭,推門出去了。沈硯辭跟在後面,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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