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複查結果怎麼樣？”
“挺好的，醫生說我恢復得不錯。”
金女士聽著，又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安以舒碗裡。她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怕驚動什麼，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工作不要太累。身體要緊。那個班，上不上都行。”
安以舒看著碗裡那塊排骨，夾起來吃了。金女士看著她吃，自己沒吃，又說了一句：“我們家又不是養不起你。”
安以舒的筷子頓了一下，耳朵紅了。她偏頭看了沈硯京一眼，沈硯京正在喝粥，表情很平靜，好像沒聽到他媽在說什麼，但他的耳朵尖有一點紅。
金女士看了看沈硯京，又看了看安以舒，嘴角彎了一下。“你們兩個，好好的就行。其他的，不要想太多。有什麼難處跟家裡說，不要自己扛著。”
安以舒低下頭，眼眶有些發酸。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金女士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來，端起空碗走進廚房了。
安以舒看著金女士的背影。她穿著那件深紅色的薄衫，肩背挺得很首，步子很穩，和她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一樣。兩年前她站在門口，對安以舒說“進來吧”，安以舒進去了，走過了兩座城市的距離，走進了一棟半山別墅，走進了一架灣流客機，走進了她的生命。安以舒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己經涼了，但她不覺得涼。
飯後沈硯京被金女士叫去搬東西，安以舒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橘黃色的，暖洋洋的。她靠在沙發裡，閉著眼，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水聲和金女士偶爾說一句什麼的聲音，沈硯京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個聲線她認得。那種安穩的、日常的、不需要任何驚喜和波瀾的時光，她覺得很珍貴。
金女士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她旁邊坐下來。安以舒睜開眼，金女士把水果推到她面前，說“吃點水果”。
安以舒叉了一塊蘋果。金女士看著她的臉——還是白，但比從香港回來的時候好了很多。嘴唇有血色了，眼睛也有光了，不是那種強撐出來的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真的在好起來的光。金女士放心了，靠進沙發裡，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這棵樹啊，是硯京出生那年他爸種的。”
安以舒偏頭看著金女士。金女士沒有看她，看著那棵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一片一片的碎金落在她的臉上。安以舒沒有接話，金女士也不需要她接。
“小時候他不愛說話，放學回來就坐在樹下寫作業。他爸問他今天學了什麼，他說‘沒什麼’。他媽問他有沒有跟同學打架，他說‘沒有’。什麼都問不出來，就知道坐在那棵樹下面，寫作業，寫完了也不起來，就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金女士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後來他去北京上學了，好久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這棵樹。樹長高了，他也長高了。樹變粗了，他也變粗了。不是人變粗，是心變粗了。小時候什麼都跟家裡說，長大了什麼都不說了。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從來不提。”
金女士轉過頭看著安以舒，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有光，有笑，有一種“現在好了，他有了你”的釋然。“有了你以後，他變了很多。以前從不多說一句話，現在會跟我們說‘以舒愛吃什麼’、‘以舒不喜歡吃什麼’、‘以舒最近身體怎麼樣’。以前從來不帶人回家，現在帶你回來了。”
金女士握住安以舒的手，低下頭看著安以舒手指上那三枚戒指。沒有問哪一枚是求婚的，哪一枚是訂婚的，她知道都是他給的，她戴了，這就夠了。
安以舒看著金女士，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說“謝謝您把硯京養得這麼好”？太輕了。說“我會好好對他的”？這是應該的。她什麼都沒有說，靠過去把頭靠在了金女士的肩膀上。金女士的肩膀和她媽媽的不一樣，媽媽的肩膀是軟的、暖的、像棉花一樣的；金女士的肩膀是穩的、實的、像一棵老樹一樣的。但一樣的是——她們都不會推開她，永遠都不會。
安以舒閉上眼，聞到了金女士身上的味道——紅棗和桂花，還有一點排骨湯的香氣。她記住了這個味道，以後聞到這個味道就會想起今天，想起北京秋天早晨的陽光，想起金女士說“我們家又不是養不起你”的時候那種理所當然的、不容置疑的語氣，想起她說“這棵樹是硯京出生那年他爸種的”的時候眼睛裡那種光。那個光裡有一個母親看著孩子長大的欣慰，有一個母親看著孩子離開的不捨，還有一個母親看到孩子終於找到了歸宿的安心。
門口傳來腳步聲，沈硯京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個盒子。金女士從沙發上站起來接過盒子，開啟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說了句“你們早點出發，別耽誤了正事”。
安以舒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正想起身問，金女士己經走向玄關開始換鞋了。“我去趟超市，你們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行。”
安以舒看著她穿著那雙深灰色的平底鞋，和安媽媽一樣的款式，一樣的顏色，連走路的姿態都那麼相似。
金女士出門了，客廳裡只剩下沈硯京和安以舒兩個人。安以舒靠在沙發裡，看著沈硯京。沈硯京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對視了兩秒，安以舒伸出手，沈硯京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在她旁邊坐下來。安以舒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
“沈硯京，你媽媽真好。”
沈硯京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嗯。”
安以舒睜開眼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一片一片的碎金，落了一地。她想起金女士說的那棵樹，是沈硯京出生那年他爸種的。那年他爸種了一棵樹，現在這棵樹比他高很多很多，樹還在，他還在，他們都在。
金女士回來的時候安以舒己經收拾好了。金女士站在門口，手裡拎著超市的袋子，安以舒走過去幫她接過來，金女士沒有推辭，讓她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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