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的訊息傳到北京的時候,金女士正在院子裡修剪那棵銀杏樹。
她放下剪刀,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滿樹金黃的葉子,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看了幾秒,然後拿起手機,先給安媽媽打了電話。
兩個親家母隔著電話線聊了很久,聊著聊著金女士的眼眶紅了,安媽媽的聲音也啞了。掛了電話,金女士又給沈硯京打過來,只說了一句:“婚禮的事,我來辦,你們不用管。”
沈硯京說“媽,不用太——”,話沒說完,金女士掛了。沈硯京看著手機螢幕,偏頭看了安以舒一眼。安以舒正在沙發上翻雜誌,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問他怎麼了。“我媽要辦婚禮。”沈硯京說。安以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放下雜誌走過來坐到他旁邊,靠在他肩膀上。“那你媽要辛苦了。”
金女士不覺得辛苦。從那天開始,她的生活就被婚禮填滿了。場地選在哪裡、選單用什麼菜、請柬用什麼紙、桌花用玫瑰還是百合、喜糖用巧克力還是牛軋糖,每一個細節她都要親自過問。
沈硯庭的妻子大嫂方瀾被拉來當幫手,每天陪著金女士接無數個電話,看無數張設計圖,跑無數個場地。方瀾後來跟安以舒說,你婆婆為了你們的婚禮,瘦了五斤。
場地金女士選了很久,最後定在京郊的一座私人莊園。不是酒店,不是會所,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莊園,有大片的草坪,有成排的法桐,有一整面爬滿紅葉的磚牆。莊園的主人是沈懷遠多年的故交,聽說要借來辦婚禮,大手一揮說“拿去用,別弄壞我的樹就行”。
請柬是金女士親自設計的。深紅色的卡片,燙金的字,開啟來裡面印著一行小字——“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安以舒看到這行字的時候眼眶紅了,想起沈硯京在倫敦求婚的時候,壁爐裡的火映在他的臉上,他說“嫁給我”,她說“好”。那天的火光、那枚無色的鑽石、那句“沒有什麼更大的了”,她都記得。現在她看到這行字,忽然覺得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註腳。
賓客名單金女士列了很長很長。沈家的親戚、沈懷遠的戰友、沈硯京生意場上的夥伴、安家的親戚、安以舒的同事朋友。她列完之後看了一眼,安家的親戚只有一頁,沈家的親戚和關係網厚厚一沓。金女士想了想,又加了幾頁,把安以舒那些遠房的、平時不怎麼走動的親戚也寫上了。方瀾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了一句“媽,這些親戚以舒自己可能都不認識”,金女士說“不認識沒關係,來了就認識了。不能讓她孃家人覺得咱們冷落了他們”。方瀾看著金女士認真的表情,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寫請柬。
沈硯京知道金女士在忙,但沒有過問。安以舒問他“你媽辦婚禮你不去看看”,他說“她高興就好”。安以舒看著他,她知道他不是不關心,是知道他媽喜歡做這些事,喜歡為兒子操辦婚禮,喜歡把每一個細節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他不插手,是因為他知道這是他媽表達愛的方式。
安媽媽也從深城來了。她帶了好幾個大箱子,裡面全是給安以舒準備的嫁妝。金女士去機場接她,兩個親家母一見面就拉著手說了好久的話。安媽媽看著金女士眼眶有些紅,金女士握著她的手說“親家母你放心,以舒到我們家,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安媽媽的眼淚掉了下來,金女士的眼眶也紅了。兩個人站在到達大廳裡握著手,誰都沒有說話,旁邊是來來往往的旅客,沒有人注意到她們。
嫁妝和聘禮的事,金女士和安媽媽商量了很久。安媽媽說要按老規矩來,金女士說不用那麼麻煩。安媽媽說這是以舒一輩子的大事不能馬虎,金女士看著她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最後定下來的聘禮單子,方瀾拿在手裡都覺得沉。
婚禮的前一週,沈硯京帶安以舒回北京試婚紗。婚紗是金女士讓人從巴黎訂的,設計師親自飛過來給安以舒試。安以舒站在鏡子前,婚紗是白色的,不是那種誇張的大拖尾,是簡潔的、修身的、像月光一樣流淌在身上的線條。領口是V字,露出她一截鎖骨,袖子是透明的蕾絲,從肩膀一首延伸到手腕。設計師蹲在她面前調整裙襬,安以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自己好像變了一個人,不是頭髮變了、臉變了,是眼睛裡多了一種她以前沒見過的東西——安定。一種“我知道我要嫁給誰、我知道我要去哪裡”的、不需要猶豫的、篤定的光。
沈硯京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著她,她轉過頭問他好看嗎,他看著她,說好看。安以舒知道他沒騙她,因為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你在”,現在是“你是我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三枚,並排躺在她的無名指上,在婚紗店的燈光下閃著不同顏色的光。她看了幾秒,抬起頭,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
婚禮的前三天,莊園己經開始佈置了。草坪上搭起了白色的帳篷,帳篷頂上掛著一串串小燈,到了晚上亮起來,像無數顆星星落到了地上。花藝師在除錯桌花的顏色,玫瑰、桔梗、尤加利葉,白綠相間,清新而溫柔。廚師在廚房裡試菜,金女士親自嚐了每一道菜,嚐到第三道的時候皺了一下眉頭說“太鹹了”,廚師趕緊回去重做。
沈硯京和安以舒提前兩天回了北京,住在老宅。金女士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但每天早晚都要來看看安以舒,問她有沒有不舒服、有沒有想吃的、有沒有哪裡不滿意。安以舒說“阿姨,您己經問了很多遍了”,金女士說“問再多也不放心”。安以舒看著金女士因為奔波而有些憔悴的臉,想到她媽媽說的那句“你婆婆為了你們的婚禮瘦了五斤”,鼻子有些酸。
婚禮的前一天晚上,安以舒一個人站在老宅的院子裡。月亮很圓,銀白色的光灑在銀杏樹上,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她站在那棵樹下,想到兩年前的秋天,她一個人走進這條衚衕,被這棵銀杏樹吸引,被這座西合院吸引,被金女士那句“進來吧”吸引。那時候她不知道,這扇門後面有什麼,這棵樹下會站著一個等她的人。現在她知道了,那個人在屋裡,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硯京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安以舒偏頭看著他,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輪廓很柔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硯京,你緊張嗎?”
沈硯京想了想,說了一個字:“不。”
安以舒笑了,靠進他的懷裡,聽著他的心跳,穩得很。“我有點緊張。”
沈硯京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臂收緊了。“有我在。”
安以舒閉上眼,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銀杏葉在腳邊沙沙地響。她深吸了一口氣,不緊張了。因為她知道,明天她要從這扇門走出去,走到那棵銀杏樹下,走上那條鋪滿花瓣的路,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會握著她的手,會對她說“我來了”,會帶她走完剩下的、很長很長的、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