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是被陽光叫醒的。
窗簾沒有拉嚴實,晨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暖的,橘黃色的。她睜開眼,看到沈硯京的臉,離她很近,近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額頭上,癢癢的,睫毛垂著,還在睡。
她看了他幾秒,伸出食指輕輕戳了一下他的臉頰,他沒醒。又戳了一下,他的眉頭動了一下,她趕緊縮回手閉眼裝睡。
過了幾秒,她偷偷睜開一隻眼,他還沒醒。膽子大了,她的手指從被子裡伸出來,慢慢移向他的睫毛,輕輕地碰了一下。
沈硯京睜開了眼。西目相對,安以舒的手還停在他的睫毛上,像一隻偷東西被抓到的小貓,僵住了,一動不動,嘴巴微微張著,耳朵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摸夠了嗎?”沈硯京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安以舒把手縮回去,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誰摸你了,我在做夢,夢遊。”
沈硯京看著她把自己藏起來的、只露出一截紅透了的耳朵的後腦勺,嘴角彎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穿過她散在枕上的頭髮,從髮根到髮梢,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安以舒不動了,像一隻被摸得很舒服的貓,把臉從枕頭裡轉過來,閉著眼,嘴角彎著。
“沈硯京,今天幾號?”
“十一月八號。”
安以舒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默默算了一下,然後從被子裡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臉上帶著枕頭印,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從冬眠中醒來的小熊。她偏頭看著沈硯京,表情認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硯京,我們去領證吧。”
沈硯京靠在枕頭上看著她,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以前那種亮晶晶的、像碎了一整片星河的光,是一種很沉的、很穩的、像她想了很久終於決定要說出來的、不需要任何猶豫的光。他看了她兩秒,然後坐起來,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遞給她。“你先給媽打電話。”
安以舒愣了一下,接過手機,翻到金女士的號碼。她深吸了一口氣,撥了出去。響了兩聲,那邊接了,金女士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不緊不慢的從容:“硯京?”
“阿姨,是我。”安以舒的聲音有些抖。
金女士沉默了一秒,語氣從從容變成了溫和,像一個母親聽到了自己的孩子的聲音時本能的柔軟:“以舒,怎麼了?”
“阿姨,我和硯京……我們今天去領證。”
電話那頭安靜了。安以舒握著手機,手心出了汗。她偏頭看了沈硯京一眼,沈硯京看著她,伸手把她落在臉側的頭髮別到了耳後。金女士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不是高興,不是激動,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如釋重負的、帶著一點點哽咽的、但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用了很大力氣才說出來的聲音。
“好。以舒,硯京要是以後對你不好,你跟阿姨說。”
安以舒的眼眶紅了,笑了一下。“好。”
掛了電話,安以舒看著沈硯京,沈硯京看著她。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媽怎麼會說‘以後’?”
沈硯京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戶口本,放在她面前。
安以舒看著那個戶口本,愣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捶了他一下,力道不重,像貓爪子拍人。“你什麼時候拿的?”
“上次回北京。”
安以舒看著他,他靠在枕頭上,頭髮亂著,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表情很平靜,但嘴角是彎著的,眼底有一種“我早就準備好了,在等你開口”的、篤定的、不需要說出來的光。她看著那道光,鼻子酸了,但沒有哭。
民政局九點開門,他們到的時候還差十分鐘,門口己經排了七八對。安以舒站在隊伍裡,沈硯京站在她旁邊。秋天的深圳,陽光很好,風也很舒服,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安以舒低著頭看自己手上的三枚戒指,鴿血紅、粉鑽、無色方鑽,三顆並排躺在她消瘦的無名指上,一顆紅,一顆粉,一顆白。她把戒指轉了一下,讓粉鑽朝上,粉色的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小片春天的花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