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想要一個孩子。這個念頭不是突然冒出來的,是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像院子裡那棵銀杏樹,春天的時候冒出綠芽,她沒在意;夏天的時候枝葉繁茂,她看了一眼;到了秋天葉子黃了,滿樹金燦燦的,她才驚覺——原來己經長得這麼高了。
那天她在公司樓下看到一個同事的孩子。是個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粉色的連衣裙,蹲在花壇邊看螞蟻。
她媽媽在旁邊等著,沒有催,就那樣低著頭看著她,嘴角掛著一個安以舒見過的、最溫柔的笑。安以舒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那個媽媽抬起頭看到她,笑著打了個招呼,說“來接孩子放學”。
安以舒笑了笑,說“真可愛”,然後走進了寫字樓。她坐在工位上翻開稿子,看了幾行又合上了,靠在椅背裡看著窗外的天。
深圳的秋天,天很高很藍,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她想著那個小女孩蹲在花壇邊的樣子,想著她媽媽看她的眼神,想著如果自己也有一個孩子——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隔著衣服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比正常人涼一些,從生病以後就是這樣。陳醫生說過,懷孕會比普通女性困難一些,不是懷不上,是需要更多的時間和耐心。
她不害怕那些時間,也不害怕那些耐心,她害怕的是——沈硯京不讓她懷。
安以舒知道沈硯京在避孕。從他們第一次在一起到現在,每一次,他都會在最後一步退出去,或者戴套。
以前她沒有在意,以為是他不想要孩子,以為是他還沒準備好。後來她知道了,他不是不想要,是怕她出事。怕她的身體承受不住,怕那些疤痕會裂開,怕她在產床上大出血,怕她下不來。
他的這些“怕”,從來沒有說出口過。安以舒從那些被他偷偷扔掉的套、那些他在深夜沖涼水澡的水聲、那些她主動靠近時他輕輕但堅定地把她按住的手裡,讀出來了。她讀出來了,但她不想接受。
因為她己經好了,陳醫生說她恢復得比預期好很多,藥量減半了,再過幾個月就可以停藥了。她覺得自己可以了,她想要一個和他的孩子。
那天晚上,安以舒洗完澡出來,穿了一件新買的睡裙。黑色的,絲綢的,細細的吊帶掛在肩膀上,領口開得很低。
她很少穿這種,買的時候在試衣間裡看了半天,臉紅著付了錢。
她走到臥室門口,沈硯京靠在床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落在手機上。
但安以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住了,沒有滑動。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掀開被子躺進去。她的肩膀露在外面,涼絲絲的,她往他的方向靠了靠,手臂貼著他的手臂。他的體溫比她高,暖洋洋的。
“沈硯京。”
“嗯。”他的聲音很低,目光還落在手機上。
安以舒伸出手把他的手機拿走了,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他偏頭看著她,她的臉在床頭燈的光線下很白,嘴唇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她的手指從他的手臂滑到他的胸口,解開了他睡衣的第一顆釦子。
沈硯京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拇指按在她的脈搏上,能感覺到她的心跳,比她平時快了一些。他沒有說話,安以舒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沈硯京鬆開了她的手腕,伸手關了燈。
黑暗中,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額頭上、鼻尖上、嘴唇上。
他的手很涼,掌心很熱,貼著她的皮膚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安以舒閉著眼,手指插在他的頭髮裡,感覺到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她等著,等到的卻是他抽身而去的聲音。
她睜開眼,在黑暗中看到他翻身躺回旁邊,呼吸還沒有平復。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睡吧。”
安以舒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窗簾沒有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繃得很緊的、金色的、快要斷了的線。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疤痕的疼痛,沒有手術後的隱痛,什麼都沒有。她己經好了,她覺得自己己經好了,但他不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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