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收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深城十一月的陽光不烈,暖洋洋地落在身上,她靠在藤編的搖椅裡,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肚子裡的寶寶剛踢了兩下,像是在提醒媽媽自己也在曬太陽。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安老師,我是林婉兒。可以見一面嗎?沒有惡意,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
安以舒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林婉兒。這個名字她己經很久沒有想起來了,像一本擱在書架最上層的舊書,落滿了灰,不刻意去翻根本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她以為自己己經不在意了,以為那些話——“你身上有我的影子”——己經隨著時間被風吹散了。但此刻這個名字出現在螢幕上,她的手指還是涼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覆。把手機扣在腿上,看著樓下那排銀杏樹,葉子己經黃了大半,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的碎金。手放在肚子上,寶寶又踢了一下,比剛才重了一些,像是在問她怎麼了。
安以舒不知道林婉兒為什麼要見她。她以為這件事己經過去了——林婉兒被封殺,沈硯京和她再也沒有任何聯絡,她的生活裡只剩下沈硯京、肚子裡的孩子、和那些每天都要吃的維生素和鈣片。她不想見她,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沒有必要。
手機又震了。還是林婉兒:“安老師,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知道我不該來打擾你。我只是想當面跟你說一聲對不起。說完我就走,不會再來。”
安以舒看著“對不起”三個字,想了很久,回了一條訊息:“時間,地點。”
咖啡館是安以舒選的,在南山區的軟體園附近,離公司不遠,離新家也不遠。她到的時候林婉兒己經在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了的美式。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針織衫,頭髮散著,沒有化妝,素面朝天。臉上的皮膚很白,但不是那種健康的白,是那種很久沒有見過陽光、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空了的白。她比上次見面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下巴尖尖的,整個人縮在黑色的衣服裡,像一朵被風吹蔫了的花。
安以舒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林婉兒抬起頭看著安以舒,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肚子,停了一下。
“你懷孕了?”
“嗯。”
林婉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摩挲著,那個動作讓安以舒想到沈硯京——他也會這樣,思考的時候、猶豫的時候、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手指會在杯壁上畫著圈。這個念頭讓她不舒服。
“安老師,謝謝你願意見我。”林婉兒的聲音沙啞,和上次見面那種精心修飾過的溫柔完全不一樣,這次是真的啞,像哭過很多次、又忍了很久沒哭的那種啞。
安以舒沒有說話。
林婉兒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積攢了很久的勇氣一次性用完。“安老師,我來找你是想跟你說對不起。上次我說的那些話——說你像我的影子——那些話不是真的。是我嫉妒你。我嫉妒你得到了他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的東西。我嫉妒你讓他變成了我從來沒見過的那種人。所以我說了那些話,我想讓你難過,讓你離開他。這樣我就有機會了。”
她停了一下,眼眶紅了。“但是他沒有給我機會。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看過我一眼。我給他發訊息他不回,打電話不接,連我經紀人找他的助理都被拒了。後來我接不到戲了,代言也黃了,公司也跟我解約了。我知道是他做的。我不怪他,是我自己活該。”
安以舒看著她,沒有接話。林婉兒的眼淚掉了下來,沒有擦,讓眼淚在臉上淌。
“安老師,我今天來不是要你原諒我。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我只是想跟你說,那些話不是真的。他從來沒有把我放在眼裡過,從始至終都是我自己一廂情願。他不喜歡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喜歡的人是你,從開始到現在,只有你。”
安以舒的眼眶有些發酸,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
“林小姐,你說完了嗎?”
林婉兒點了點頭。
安以舒站起來,從包裡拿出錢包,放了一張一百塊的紙幣在桌上,壓在咖啡杯下面。“這杯咖啡我請。林小姐,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以後不用再見了。”
她轉身走了。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深圳十一月的天還是那麼藍,藍得像一塊被水洗了很多遍的布,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雲。手放在肚子上,寶寶踢了一下,踢得很用力,像是在抗議她剛才的情緒波動。她低下頭摸了摸肚子,小聲說了一句“沒事,媽媽在”。然後笑了笑,拿出手機,給沈硯京發了一條訊息:“晚上想吃什麼?”沈硯京回得很快:“你想吃什麼?”安以舒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了一下,回了一個字:“你。”
走出幾步,她停下來回過頭。透過咖啡館的玻璃窗,看到林婉兒還坐在那裡,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安以舒看了兩秒,轉回頭,繼續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