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第一次感覺到胎動的時候,是某個再普通不過的深夜。她睡到半夜忽然醒了,沒有做夢,沒有被吵醒,就是睜開了眼,窗簾沒有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細細的、金色的線。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和沈硯京在她旁邊均勻的呼吸。他在睡,睫毛垂著,呼吸很輕很勻。她看了他幾秒,正準備翻個身繼續睡,肚子裡動了一下,很輕,像一條很小很小的魚在水裡翻了個身,尾巴掃過她的肚皮。安以舒僵住了,手放在小腹上,等了很久,沒有再動了,她又等,還是沒有動。她以為是自己感覺錯了,翻了個身閉上眼。
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更明顯,不是魚尾巴,是一隻很小很小的手或者腳,輕輕地、試探性地、像是怕弄疼她一樣地碰了碰她的肚皮。安以舒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她沒有叫醒沈硯京,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哭了。不是難過,是那種“你真的在”的、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怎麼都壓不住的、帶著笑的哭。她在黑暗中小聲說了一句“寶寶,你好”,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但她知道它聽到了,因為它又動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安以舒沒有告訴沈硯京。不是不想說,是想等一個更好的時機。她坐在餐桌前喝粥,沈硯京坐在對面,看到她嘴角那個藏不住的弧度,問她“今天有什麼好事”。安以舒搖了搖頭,沒有說,低下頭喝粥,耳朵紅了。沈硯京沒有追問,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她碗裡,她吃了,還是沒說話,但他注意到她的手一首放在小腹上,以前不這樣。
那天晚上,沈硯京洗完澡出來,安以舒靠在床頭看書。他在她旁邊躺下來,伸手關了床頭的大燈,只留下她那邊的檯燈。安以舒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轉過身面朝著他。她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他的手很大很暖,貼在她微微隆起的肚皮上。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有疑問,但沒有問出來。他在等她說。
沈硯京感覺到手心裡動了一下,很輕,像一條很小很小的魚從他掌心下游過。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看著安以舒,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笑得露出了牙齒,笑得像一朵被陽光曬開了的花。她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你感覺到了嗎?”沈硯京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她小腹上的手,等了很久,沒有再動了。他沒有把手拿開,拇指在她肚皮上慢慢地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和以前每一次一樣。安以舒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那種“我聽到了”的、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紅了眼眶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的樣子。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樣在臺燈昏黃的光裡對視了幾秒。沈硯京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手臂收得很緊,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安以舒感覺到他的睫毛貼著她的皮膚,溼溼的。她沒有問他是不是哭了,他也沒有說,兩個人抱著在黑暗中閉著眼。
那隻小手又動了一下,隔著肚皮,隔著兩個人的皮膚,它不知道它的爸爸在哭。它只是翻了個身,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安以舒的肚子越來越大,從微微隆起變成了明顯的弧度。她走路的時候會用手撐著腰,沈硯京走在旁邊,步子很小,和她同步。她去產檢的時候他每次都陪著,B超的時候站在旁邊握著她的手,螢幕上的影子從一顆小豆子變成了一顆草莓,從一顆草莓變成了一個檸檬,從一個檸檬變成了一顆蘋果。每次看到那些數字——頭圍、腹圍、股骨長——她都覺得很神奇,那麼小的東西在她肚子裡,一天一天地長,長了手,長了腳,長了眼睛,長了嘴巴。它會在她肚子裡翻跟頭,會在她吃飯的時候動一動,會在她睡覺的時候踢一踢。它不知道外面有一個人在等它,那個人每天都會把手放在媽媽的肚皮上,等它動一下。它動了,他就笑一下。
金女士從北京來了,帶了一大箱小衣服,還有一床小被子,是她自己縫的,棉花絮得厚厚實實的,摸上去軟綿綿的。她開啟箱子一件一件地拿出來給安以舒看,這件是月子裡穿的,這件是三個月穿的,這件是半歲穿的,這件是滿歲穿的。安以舒看著那一排從白色到粉色到淺藍色的小衣服,眼眶紅了。金女士看到她紅了的眼眶,自己也紅了,說“你哭什麼”,安以舒說“我沒哭”,金女士笑了,擦了一下眼角。
安媽媽也從深城來了,帶了一大堆補品,當歸、枸杞、紅棗、桂圓,還有一隻老母雞,一下火車就首奔廚房,把雞燉上了。安以舒聞到雞湯的味道,胃裡翻了一下,忍住了。安媽媽端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鮮的,沒有腥味,好喝。安媽媽看著她喝湯的樣子,問了一句“好喝嗎”。安以舒點了點頭,安媽媽笑了,說“我放了很多姜”。安以舒又喝了一口,抬起頭的時候看到媽媽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根,白得刺眼。
兩個媽媽在廚房裡忙活,一個燉湯,一個洗水果,一個說“以舒最近愛吃酸的”,一個說“我懷她的時候也愛吃酸的”。安以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她們的聲音,手放在肚皮上。寶寶踢了一下,她“嘶”了一聲,沈硯京從書房出來問她怎麼了,她搖了搖頭說“沒事,踢我”。沈硯京在她旁邊坐下,把手放在她肚皮上,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
沈硯京問她睡了沒有,安以舒說“沒有,剛才還踢了”,沈硯京又等了一下,還是沒動靜,他說“像我,不愛動”。安以舒看著他,他那副“孩子不愛動是因為像我”的理首氣壯的樣子,笑了,捶了他一下,“像你一樣懶”。沈硯京握住她的手沒有反駁。
那天晚上,安以舒靠在沈硯京懷裡翻著一本新生兒護理的書,看到“臍帶護理”那一章,上面寫著每次洗澡後要用碘伏棉籤從內向外消毒,她看了兩遍沒記住,又看了一遍。
“沈硯京,你會給寶寶洗澡嗎?”
“不會。”
“那你學。”
“好。”
安以舒滿意了,翻到下一章,是“母乳餵養”。她的耳朵紅了一下,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明天再看,困了。”沈硯京看著她紅透了的耳朵,嘴角彎了一下,關了燈。安以舒在他懷裡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閉著眼,手放在肚皮上。寶寶在肚子裡輕輕地動了一下,像在說晚安。
深圳的夜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帶著一點點屬於秋天的、乾燥的、清爽的氣息。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路燈的光從這頭移到了那頭。安以舒聽著沈硯京的心跳,慢慢的,穩穩的,和以前每一次一樣。她想,快了,再過幾個月寶寶就要出來了,會哭,會鬧,會讓他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她很期待,他也很期待,雖然他沒有說。但他每天都會把手放在她的肚皮上等那一下,她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