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這麼一群人就這麼首首地堵在麼門口,毛一鷺先開了口。
“高先生,本官知道你心中憤懣。可今日拆院,本官乃是奉旨而來。您也當過左都御史,今日不會是想抗旨吧?”
說著一揮手,差役們上前拉扯開了一眾學子。
只是那高攀龍雖然沒了官身,但是其本身在此地的名望太盛,差役們一時也不敢上手。
毛一鷺上前幾步,走上臺階上平視著高攀龍,“這幾年東林書院借講學聚攏江南百餘名士,府縣官吏大半出自此門下。民間詞訟、錢糧攤派,但凡與東林士子相悖者,便遭聯名攻訐。去年常州府丈量田畝,本地鄉紳因不依附書院,竟被門生聯名上書誣告偷稅。此事白紙黑字,案卷俱在。高先生,你告訴我,你這東林書院難道想結黨干政、把持地方?”
高攀龍抬眼,目光銳利地回看著毛一鷺,“毛撫臺書讀的不多,倒是會顛倒黑白。我輩講學,只論民生利弊、邊關安危,何曾刻意把持官府?門生故舊自願追隨,那是因為我東林講的是正學、說的是公道。倒是你,三司會審,楊漣、左光斗六人慘死獄中,當時你大理寺也所持非正。如今你身為封疆大吏,俯首聽命於宦官,不覺羞愧嗎?”
毛一鷺靜靜聽完,臉上又是那副譏笑,圍著高攀龍走著,聲音高亮:“高先生,朝堂上這些年,到底誰在禍亂朝綱?去年你們東林一派倚靠京察把持吏部,官員升遷只看是否東林出身,齊、浙、楚三地官員無故貶斥。皇上登基以來國庫空虛,東林諸位只知空談義理,拿不出半點實策。遼東軍餉年年虧空,邊關將士死傷無數。如今朝廷收攏權柄,整頓稅收、籌措三大殿修繕銀,比起你們這兩年空談誤國,孰輕孰重?”
高攀龍的眉頭緊緊皺起,聲音更沉了幾分,“籌措銀兩?宦官掌刑獄,生殺予奪全憑一己好惡,無律法可言。長此以往,大明根基都要動搖。毛撫臺,你讀了幾十年聖賢書,難道連這個道理都看不清?”
毛一鷺看著高攀龍一股死鴨子嘴硬的表情,心中滿是暢快,“律法?你說律法。那好,我問你——你們聚眾講學、私下互通密信、非議君上政務,本就己經觸碰規制。太祖舊制,不許儒生私結學社議論朝政。先違制的是東林,今日奉旨拆院,不過是依規行事。你方才說宦官無律法可言——可東林這幾年把控朝堂的時候,可曾把律法放在眼裡?會推安插私人、京察清除異己、六科封駁把持言路,這些事做的時候,又有哪一件是照著律法辦的?”
看著高攀龍眼神退縮,毛一鷺上前一步,高喝道:“有人稱那是眾正盈朝,這朝是大明的朝,還是你東林的朝?”
“你!!”高攀龍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他目光閃躲間,落在廊下兩邊己經斑駁的對聯上。
這對聯原是顧憲成寫的,只是每過多年,當東林有新貴時,就要提筆翻新一遍。
也不記得這己經是誰的手筆了。
一口氣洩了下去,便覺渾身疲憊:“黨爭往復,人人皆為私利。老夫無話辯駁。只是可惜這間書院……原本只為傳道育人,到頭來卻成朝堂博弈的犧牲品。毛撫臺,你屈從閹黨,日後史書落筆,難逃千古罵名。“
“今日本官拆院是皇命,我不辦,自有旁人來辦。你我立場不同,多說無益。”
成王敗寇,毛一鷺神色平淡,高攀龍的謗讖如清風過耳。
他說完,往前走兩步跨進院中,揚聲吩咐:“動手。“
眾差役持斧鑿衝進院中,撞擊木樑的聲響驟然響起。
一時木屑碎磚漫天紛飛,散落在青磚地上。
高攀龍靜靜立在原地,他默然看著講堂的樑柱一根一根地被卸下來,匾額從樑上摔落,刻著對聯的柱子也被推倒。
他一首看著,腦中想起的卻是這書院當年一點點建起的樣子。
這座東林書院,是二十多年前,由他與顧憲成等幾人在原址上重建的。
當象徵著東林書院的核心建築與精神象徵“依庸堂”,被眾差役拴好粗繩在梁木,喊著號子一拉而倒。
他心裡的突然空了,腳下一陣虛浮。
身旁學子趕緊將他扶好,一步步朝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