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蹲下，把花擺正，指尖在碑沿上輕輕抹了一下。
那層灰被他抹掉，指腹卻沒立刻收回。
石碑被七月的太陽烘得發燙，燙得人指尖發麻。
有些缺席，不是後來多來幾次就能抵消的。
謝老太太和謝雲青下葬那天，他沒有出現相送。
他記得那天的天色很沉。
靈堂前人來人往，白花。輓聯。車隊。安保口徑，一樣一樣都被安排得滴水不漏——那是他小叔的葬禮。
謝雲青的靈堂就在另一側長廊，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香火的味道互相滲透著。
兩家相識幾十年，都是政治家庭，往來的人脈幾乎重疊。
那天來的人，很多連衣服都不用換，車也不用挪。
進了院門，先在這一側鞠躬上香，再轉去那一側再鞠一回；一句“節哀”說兩遍。
有人站在廊下低聲交談，話題不敢觸到“原因”，只說“太突然”“太可惜”；有人遞給他父親一支菸，又往謝家那邊看一眼，嘆口氣，嘆得很輕。
所有人都在兩場喪事之間穿行著。
那天有人叫他去接待，有人叫他去送客，他好像一臺被調好程式的機器，點頭。鞠躬。回禮。致謝，做得無懈可擊。
彼時顧朝暄也在經歷著與他相同的事——
同樣的體面，同樣的剋制，同樣的不得失態。
夜裡，他坐在房間裡，領帶被他隨手扯開丟在椅背上，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全是他自己按開又按滅的。
他想給她發一句“對不起”。
可對不起什麼呢？
他們都沒錯。
最後他一個字都沒發。
後來她去了巴黎讀書。
也是從那一年起，陸崢開始來八寶山。
一年一次。
她不在北京，他便替她來。
替她把花放好，替她把碑前的雜草拔掉，替她把那一圈落葉掃開一點；坐在旁邊的長椅上，風吹過來，穿過鬆柏，也穿過他的胸口，把他胸腔裡那些沒說出口的東西掏空，又緩慢地塞回去。
她在裡面熬，他在外面也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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