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他的身體其實早就發出過很多次警告。
外事口的工作又偏偏沒有“規律”二字：白天是接待。陪同。口徑。材料。臨時會；夜裡是覆盤。補件。改稿。聯絡外方時差。
那場酒局陪同後的私局，性質不公開，卻比公開更講究分寸。
地點選得隱秘。
席間坐著牽頭的領導，部門裡幾個關鍵崗位也在，外方代表被安排在視線最舒服的位置，翻譯和隨行在一側隨時補位。
每個人都笑著，杯子起落如同經過排練，誰先敬誰。誰該接話。誰要把話題往前推，都有無形的手在控制。
陸崢的位置不靠主位，卻是最不能掉鏈子的地方。
他負責的不是把人喝開心，而是把場面穩住：不讓外方誤會，不讓口徑走偏，不讓任何一句話在酒氣裡失控。
第一杯下去，酒精順著喉嚨落到底，胃跟火星燙了一下一般。
那感覺不算陌生，他沒放在心上，只把那點不適當作身體例行的抗議，按回去。
第二輪輪到他回敬，他依舊把杯沿舉到最合適的高度，微微欠身，語氣和動作都乾淨利落。
直到第三杯。
胃裡的疼從“隱約”變成“狠”。
似有人在腹腔裡用力擰了一把，擰得他背脊瞬間發直。
汗從額角冒出來，沿著太陽穴往下滑，那一瞬間他竟生出荒謬的念頭。
原來疼也會挑地方，偏挑他最不該失態的時候。
他沒有停，也沒有讓任何人看出破綻。
席面仍舊熱鬧，話題仍舊在推進，外方代表點頭微笑，翻譯把每一句都翻得圓滿；而他在那片圓滿裡，悄無聲息地白了臉。
疼痛一陣陣往上頂，頂得他視線發虛。
為了不擾局，他藉著起身去洗手間的空檔，把自己從包間裡抽離。
洗手間裡鏡面映出一張過分冷靜的臉，唇色淡。
他摸出隨身的藥，幹吞止痛，試圖把那股翻湧壓回去。
壓不住。
回到包間時，他還能維持笑，還能點頭，還能在別人遞杯時抬手示意。
可身體不講情面，胃絞到他腰背發麻，冷汗把襯衫後背浸透。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短促。
飯局還沒散，他先散了。
被扶出包間的時候，他仍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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