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人死完了,剩下的就是恨。
恨這種東西不吃飯,不睡覺,不領工錢。他給再多吃的,也填不滿一個人心裡那種空。
可他還是想上書。
他想了兩天,紙鋪在桌上,一個字沒寫。
第三天他去了城外那片地裡,蹲著看那些被分來幹活的俘虜。
有人在翻土,有人在挑水,有人在修壟溝。動作不快不慢,沒人偷懶,也沒人甩臉子。陳相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有一個年輕一些的俘虜從地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那個眼神里沒有恨,也沒有感激。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他把筆擱下了。
他決定不上書。
他改變不了他們是奴隸這件事,就像他改變不了魏國的農戶死在了華陽這件事。
他改變不了的根本問題太多了,他抓不住任何一根繩子。
他把紙收起來,換了一卷空白的帛布,在上面列了幾條——“每日工時可減半炷香”“農忙時加一頓乾的”“冬月發舊衣”。
他沒有寫“釋放”或者“給地”這種話,他寫的是他能做到的、不會讓別人覺得他瘋了的事。
寫完之後他把帛布卷好塞進櫃子裡,沒有拿出來給任何人看。
他想的是,先做。做了再說。
他決定先在自己的地裡試,讓別人看到結果,而不是看到摺子。
姬珩摔了第三回。
馬是匹矮腳母馬,性子溫順,但溫順不代表她摔下去的時候不疼。
左邊肩膀先著的地,然後是手掌蹭在沙土上,火辣辣地疼。她趴在地上沒立刻爬起來,先喘了兩口氣,感覺沙子硌在掌心裡,一小粒一小粒的,按進去的地方留著白印子。
教騎馬的是個老騎手,周氏,頭髮花白了但腰背很首。
他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她趴了一會兒,沒上來扶。“王上,再來一回。”
姬珩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又把手掌上的沙子吹掉了。
疼歸疼,但沒破皮,還能握韁繩。
她翻身上馬的動作比剛才順了一點,但坐上去之後腳蹬還是沒踩對位置,小腿晃了一下才找著地方。
“先走,別跑。”周騎手在後面說,“走三圈,不走穩了不許快。”
馬慢吞吞地走了起來。
姬珩坐在上面,上午的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人和馬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沙土場上一晃一晃地跟著。
她路過場邊的時候看見姻真站在廊下看著,手裡拿著今天要批的文書,大概是在等她下課好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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