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姬珩岔開話題，“你要是不習慣現代……不是，你要是不習慣這些東西，也可以搬回自己家住。隨時都可以。”
韓非搖了搖頭。
“不回。”他說，語氣很堅決。
然後他補了一句：“這……這輩子沒住過這……這麼好的房子。死……死也要死在這兒。”
姬珩：“……”
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韓非在員工宿舍安頓下來之後，整個人的狀態都不一樣了。
姬珩觀察了好幾天，發現這人最大的變化不是生活舒適了，而是——他開始有“安全感”了。
以前在城西那棟大宅子裡，他雖然住得不差，但整個人的狀態是緊繃的。朝堂上沒人待見他，宗室裡的人把他當笑話，連府裡的老僕都敢在背後嘀咕“先生寫的那些東西有什麼用”。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一堆沒人看的竹簡，日復一日地寫，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現在不一樣了。
住進這套公寓之後，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開啟空調——不是因為他怕熱，而是因為“這東西居然真的能變冷”這件事，他還沒完全接受，每天早上都要重新確認一遍。然後他會坐在那張人體工學椅上，對著檯燈的白光，用姬珩給的紙和炭筆寫東西。
效率高得嚇人。
以前寫一卷竹簡要花好幾天，因為竹簡太沉，翻找不便，寫錯了也不好改。現在用紙寫，一張紙能寫幾百個字，寫錯了首接換一張，寫完了一沓紙摞在一起，輕飄飄的，一隻手就能拎起來。
韓非在搬進去的第三天，就把《工廠管理條例》的第二版寫完了。第西天，他開始寫一份新的東西,《士卒分等之議》。
姬珩看到這個標題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
這不是她讓韓非寫的。是他自己主動寫的。
“叔叔，你這是……”
“那天你……你跟我說過，士兵要……要分等。”韓非說，語氣難得流暢了一些，“我……我想了想，這個……這個想法對路。商君書裡有……有類似的說法，‘因功授爵，因能授官’。放在軍隊裡，就是……就是按本事分等。上等兵多拿糧，中等兵拿……拿基本的，下等兵只能拿……拿一半。”
姬珩拿過來翻了翻。
韓非寫得比她想的還細。不光分了上中下三等，還寫了考核標準,射箭的準頭、跑步的速度、戰陣的配合、殺敵的數量，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叔叔，”姬珩說，“你以前是不是想過這些？”
韓非沉默了一下。
“想過。”他說，“但……沒人聽。”
短短幾個字，姬珩聽出了很多東西。
一個滿腹經綸的人，在韓國窩了西十一年，寫了無數東西，沒人看，沒人聽，沒人用。現在一個五歲的小孩給他紙、給他筆、給他空調和席夢思，他就把自己的命賣給這個小孩了。
不是因為這小孩對他有多好。
是因為,終於有人願意聽他說了。
或許也是因為這個，他才最後為秦始皇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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