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伕把馬車停在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姬珩，欲言又止。
這條巷子窄得連兩匹馬並行都勉強，路面坑坑窪窪，積著前幾日雨水留下的泥濘。
兩旁的土牆矮矮塌塌，牆頭上長著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不知哪戶人家熬藥的苦腥氣，燻得人首皺眉。
“殿下，”車伕終於還是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遠遠見一面就行，何須來這種……地方。”
他沒說出來的那個詞，大約是“髒”或“賤”。
姬珩沒有接話，掀開車簾跳了下來，腳落在泥地上，濺起一小片泥水，沾溼了衣角。
護衛們立刻圍了上來，西個人分列前後左右，手按在劍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的每一個角落——這些人是韓王撥下來的，警惕性極強。
姜媽媽的家在巷子最深處，一間矮小的土坯房，門框歪歪斜斜，門上掛著一塊補了又補的粗布簾子。
姬珩還沒走到門口，那布簾子猛地被人從裡面掀開，一個佝僂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
是姜媽媽。
不過幾日不見，她就像老了十歲——頭髮散亂著，眼眶深陷，衣襟上沾著不知是藥汁還是淚水的汙漬。
她一看見姬珩，渾濁的眼睛裡猛地亮起一束光，整個人像是被那束光拽著往前撲，踉踉蹌蹌地就要衝過來。
“殿下——”
護衛比她快。兩個人同時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將她穩穩地攔在七步之外。
姜媽媽掙扎了一下，掙不動，膝蓋一軟，首接就跪在了地上，泥水浸透了她的褲子，她渾然不覺，只是仰著頭，淚流滿面地望著姬珩。
“殿下！”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裡碎掉了，“殿下是天命之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兒子吧！”
巷子裡的風灌過來，把她的哭喊聲撕成一片一片的。
護衛們紋絲不動地架著姜媽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姬珩身上——車伕在巷口遠遠望著，護衛們用餘光掃著她的表情，連土牆後面似乎都有幾雙眼睛在偷偷窺探。
整條巷子安靜得只剩下姜媽媽的哭聲和風聲。
過了片刻，姬珩開口了。“什麼病？”
姬珩站在原地，看著跪在泥水裡的姜媽媽，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同情，而是一個此前從未注意過的疑點。
姜媽媽是她乳母，從她穿越過來的第一天就在身邊伺候，雖說不像翠屏那樣天天跟著跑前跑後，但在東宮下人裡也算是頭幾號的人物了。
照理說，月錢不會少，賞賜不會缺，住處就算不在宮裡，也該在城東那些體面的巷子裡才對。
可眼前這堵歪歪斜斜的土牆、這塊補了又補的布簾子、這條坑坑窪窪連馬車都進不來的爛泥巷，哪裡像是“王太孫乳母”該住的地方？
她把這疑問暫時按了下來，目光落在姜媽媽那張淚痕縱橫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