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宿舍樓下的公園實在算不上“公”園。
一塊不大的空地，幾棵移植過來的樹，兩條碎石鋪的小路，加上一個簡陋的涼亭，就是全部了。
徐弱和相里勤並肩走在碎石路上，深秋的夜風從北邊灌過來，吹得樹枝沙沙作響。
兩人都裹著厚衣裳，手裡各揣著一個暖手寶。
相里勤走得很慢，目光在周圍的樹木和建築之間來回掃視，像是在丈量什麼。
徐弱則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碎石路，心裡還在想著下午的事——三個銅板，薑湯，暖手寶。
“師兄。”相里勤忽然開口。
徐弱“嗯”了一聲，沒抬頭。
“你今天收到暖手寶的時候，眼神不對。”
徐弱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走：“風吹的。”
相里勤沒有拆穿他。兩人沉默地走了幾步，相里勤才又說了一句：“師兄，你是不是覺得，這位王太孫，是個好君主？”
徐弱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涼亭邊上，伸手摸了摸冰涼的柱子，才慢慢開口：“她給工人發低溫補貼，三個銅板一天。給女工調夜班，給孕婦放假。冬日給員工薑湯。”
“收買人心罷了。”相里勤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徐弱轉過身，看著相里勤。
月光下，這位師妹的臉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很冷，冷得像深秋的霜。
“就算是收買人心，”徐弱說，“願意以利誘之，而非以恐懼驅使人民，己經是難得的好君主了。你走的地方也不少，見過幾個？”
相里勤沉默了片刻。
他見過。他見過用鞭子驅趕工匠的工官，見過用酷刑威懾百姓的官吏，見過把人民當牛馬驅使的君主。
相比之下，姬珩這種“發錢發物”的做派，確實算得上仁厚。
但她想的不是這個。
“師兄，”相里勤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你可想過，若有一日，她需要你做的不再是這些民用技術，而是找你製造武器，攻城略地，該當如何？”
徐弱的手指猛地收緊，捏住了涼亭的柱子。
相里勤沒有停：“墨家兼愛非攻，你比我清楚。肥皂、縫紉機、玻璃，這些東西不會殺人。但刀劍、甲冑、攻城器械呢？她現在是沒開口，但這是遲早的事。”
徐弱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相里勤看著他的表情，補了最後一句：“而且……不找你，她也會找別人。”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地、慢慢地割進徐弱的心裡。
他知道相里勤說得對。
就算他不做，也會有別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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