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珩是三天之後開始打退堂鼓的。
那三天裡發生了很多事。
先是中秋宴下毒的案子查出了眉目——內侍省高總管死了，吊死在自個兒屋裡，留下一封認罪的帛書，說是“嫉恨王上奪內侍之權”。
帛書上的字跡是他的，印也是他的，但姬珩看著那封帛書的時候，總覺得哪裡不對。
高總管的字她見過幾回，筆鋒比這封帛書要粗一些、重一些。
這封帛書寫得太工整了。
她沒有聲張，把帛書收進了書案抽屜裡，讓翠屏暗中接著查。
然後是朝堂上的動靜。
中秋宴後第三天，太廟令韓敞上了一道奏疏，洋洋灑灑兩千多字，引經據典，說“攤丁入畝乃商鞅之弊政，秦用而強，然秦之強非民之幸，乃民之禍。韓國當以仁政立國，不當效虎狼之秦”。
這道奏疏被好幾個大臣聯署了，姬珩數了數末尾的簽名，十一人，剛好夠在朝會上掀起一陣聲浪。
她坐在王座上聽完了那陣聲浪。
韓敞在下面引經據典地說了半盞茶的功夫，說到激動處聲音都高了半調，末了說“臣請王上三思”。
姬珩當時沒有當場駁回去。她說的是：“此議容後再議。”然後散了朝。
散朝之後，她坐在王座上沒動，看著那些大臣的官袍下襬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殿門外。
她坐了有一陣，才站起來回了御書房。
到了御書房，她把自己關在裡面，讓內侍不要來打擾。她坐在書案後面，把那份太廟令的奏疏又看了一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系統，”她說，“你覺得這事兒能成嗎？”
「宿主指攤丁入畝？」
“嗯。”
“我知道這些。”姬珩說，“我問的是能成嗎？”
「這個只有宿主自己能做決定。」
姬珩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她這兩天沒睡好，半夜總醒，醒了就盯著房梁發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名字。
“一個bug是bug，一堆bug是work。”她喃喃地說出來。這句話是她上輩子在網際網路公司養成的職業病——系統裡的小毛病太多的時候，修不過來，就把它們當成“功能”來處理。反正改不動，不如就當它是這樣設計的。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滾了一遍，忽然覺得挺貼切的。
朝堂上那些反對攤丁入畝的聲音，那些藏在奏疏字縫裡的冷箭，那些深夜遞進宮來的匿名帛書——如果一條一條去處理，她得處理到什麼時候？不如就當它們是“功能”，是韓國朝堂自帶的、不影響核心運轉的背景噪聲。
她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裡竟然真的輕鬆了一些。
這時候門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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