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在城東那間宅子裡住了七天。
第七天的時候，他託人遞了一封帖子進宮，說想求見王上，有要事相商。
姬珩當時正在批冬衣發放的摺子，看到帖子上“徐福”兩個字，筆頓了一下，然後讓內侍回了話：“明日午後，御書房見。”
又一個歷史名人，還是自己找上來的。
第二天午後，徐福準時到了。
他還是穿著那件灰白色的道袍，頭髮用木簪挽著，和秋遊那天一模一樣。
這次他手裡多了一隻小小的銅匣，匣子不大，約莫一掌長，半掌寬，外面沒有花紋，素素的，但銅色很正，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姬珩坐在書案後面，看著他進來、行禮、在對面坐下，然後把那隻銅匣放在案角，沒有急於開啟。
“住得慣嗎？”姬珩先開了口。
“慣。”徐福說，“那棵棗樹結的棗子很甜。貧道每天早晨起來摘幾顆，泡在茶裡，有股清香氣。”
“那挺好。”姬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話題引到了正路上，“你說有要事相商。”
徐福點了點頭。他伸手把那隻銅匣開啟，從裡面取出一隻小小的陶瓶，拇指大小，用蠟封著口。
他把陶瓶放在書案上，推到姬珩面前，然後收回了手。
“貧道在齊國的時候，跟一位老師父學了幾年丹術。”徐福說，聲音不急不慢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位老師父年過百歲，齒不落、目不昏。他傳給貧道一味方子，說能延年益壽。”
他看了一眼那隻陶瓶。
“貧道花了三年，燒了七十二爐，總算煉出了一爐能用的。不多，就這一瓶。貧道想著——王上年紀雖幼，但國事操勞，若能以此丹養身，將來必能多福多壽。”
他說完這句話，看著姬珩，目光清清明明的，像是在等她伸手去拿那隻陶瓶。
姬珩看了一眼那隻陶瓶，又看了一眼徐福，然後靠回了椅背。
“徐福，”她說，“你煉這丹藥，用的什麼？”
徐福微微怔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但他很快恢復了從容，答道：“硃砂、水銀為主，輔以丹砂、雄黃、雲母、空青等物，經九蒸九曬，取天地之氣——”
“硃砂和水銀。”姬珩打斷了他，“徐福，你知不知道這兩樣東西吃下去會怎樣？”
徐福看了她一會兒，“貧道……知道丹道之術，常人看來難免有幾分奇異。但貧道煉製的丹藥，絕非尋常方士所燒之粗劣之物。貧道有師承，有口訣，有火候之法——”
“硃砂含汞，”姬珩說，“水銀也是汞。這兩樣東西入腹，不會讓你延年益壽，只會讓你中毒。輕則牙搖齒落，重則五臟俱損。
徐福，你那位老師父年過百歲，靠的不是丹藥——他是天生的底子好，吃了丹沒死，就以為自己長壽是靠那個。但那一爐一爐煉出來的東西，他自己都不敢多吃。”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徐福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但還沒有完全消失。他低頭看著案上那隻陶瓶，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這個八九歲的孩子。
姬珩看著他，語氣放輕了一點，但沒松。
“寡人知道你是好意。但寡人現在才不到十歲，還不想吃這種東西。就算將來要吃——也不是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