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太公的屋子不大,但是朝南,白天能曬到太陽。
劉邦當初選這間給他父親住,就是因為採光好,老人家冬天可以靠在窗邊曬背,暖洋洋地打盹。
此刻那扇窗還關著,
床榻上的被子被掀開了一半,露出底下的草蓆,劉太公就躺在那張席子上,身子蓋著一床薄被,面容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劉邦站在床前,沒有跪下,也沒有哭。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父親的臉,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父親嘴角有一道淺淺的乾涸的痕跡,像是臨睡前喝了水沒有擦乾淨。
他伸手在那道痕跡上碰了一下,指腹沾了一點涼涼的、硬硬的東西。他收回手,在衣襬上擦了擦,然後把手垂回身側,又站了一會兒。
曹錦站在他身後,懷裡抱著劉肥,聲音壓得又低又緊:“我們跑吧。”
她沒有說“回沛縣”。
她知道回不去了。劉邦在陽翟得罪了那麼多人,那些人能對劉太公下手,就能對她和劉肥下手。回沛縣的路太遠了,遠到在路上就能被人追上。
劉邦沒有回頭看她。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是啞的,像是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
“跑不掉了。”
他停了一下,然後又說了一遍。
“跑不掉了啊。”
怎麼可能跑得掉呢?
君王可曾對不起他?不曾啊!
君王禮賢下士,這事也非君王所為,他能跑到哪裡去呢?
曹氏沒有再說“跑”這個字。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劉肥的肩窩裡,肩膀微微抖著,但沒有發出聲音。
劉肥在母親懷裡不安地掙了一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大人的氣息不對,伸出一隻小手去摸母親的臉。
跑不掉了,他劉邦從決定幫韓非跑那趟差事開始,就註定跑不掉了。
他的父親死在這間屋子裡,死在夜裡,死在他帶著樊噲和曹參從外面量完田回來之後。
但劉邦比那些人以為的更硬一些。
他沒有被嚇垮,他的恐懼像一條蛇纏在心上,涼涼的、緊緊的,但他沒有讓那條蛇咬穿。他看著父親的屍體,感覺到那股恐懼之後,漸漸有一股別的什麼浮了上來。
“不跑。”
曹氏抬起頭來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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