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的爭論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主位之上，一首沉默傾聽、未曾發言的蒼敘白。
蒼敘白將手上的資料看了三兩眼，然後開口道，“今天這場研討裡，大家的觀點都沒有絕對的對錯。”
“堅守規則，是法律人的底線初心；共情人情，是法律人的人心溫度；執拗原則，是年輕人學法的純粹本心。大家站在不同的立場，奔赴的都是心中的公平正義，殊途同歸，無分高下。”
他目光緩緩停在自己閒暇時間手繪的《剖析罪與惡的本質關係圖》，“首先我們要認清：罪惡從來不是捆綁一體的固定詞彙，罪是法律定義的行為結果，惡是人性本心的思想底色。罪看行為，惡看人心，二者同源，卻也可以相互獨立。”
所有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同源但互相獨立，罪與惡確實不該混雜在一起。
“自體惡，指惡本生根於心，他的罪顯形於行為，是先有惡念，才有罪行，所以惡是因，罪是果，比如殺人施暴這類行為，那麼法不容情，有罪必罰，這是善惡分明，沒有周旋的餘地。”
“而禁止惡，是指行為本無對錯，屬於中性行為，但因社會治理的需要，被法律劃定紅線，那麼一旦違規，就是犯罪。像這類行為的罪，是從規則賦予的定義，惡是世俗給他附加的標籤，不是本心自帶的原罪。像今天這案例中的林梅就是這樣，她觸犯了法律，確實屬於犯罪，卻沒有心生惡念，去做惡事。”
蒼敘白話鋒微頓，側頭看了眼螢幕上的案例，“我們法律之所以劃定底線，是為了約束人性的惡；但在人情處留存溫度，是為了寬恕絕境的難。法理負責守正，人情負責包容。我們作為生活在法治社會的法律人，判案確實要有不容觸碰的規則底線，但也要有體恤人心的煙火溫情。”
“我們學習法律，踐行法律，從來不是為了變成冰冷的法條機器，不是為了用規則審判所有的身不由己。畢竟法條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規則是硬性的，但裁量是柔軟的。”
他目光掃視全場，看了眼剛剛反駁奚晚的那個女孩子眼，然後又看向安靜地邊聽邊做筆記的秦昭玥，意有所指道，“真正合格的法律人，不會非黑即白，也不會凡事只講規則不談人情。
守住法理底線是本分，但讀懂人間無奈是修行。當我們走上審判席，成為一名法官手握法槌，執掌裁量權時，請切記，我們要判的從來不是簡單的對與錯、罪與無罪，而是一樁樁案件背後，一個個普通人的人生與命運。”
“只懂法而不懂人，只會淪為法條的搬運工；既懂法理，又懂人心，才能成為真正有溫度、有底線、讓人信服的合格法官。”
在場的人紛紛點頭。
蒼敘白做最後的小結，“犯罪未必就是本心邪惡，守法也未必就心底純良。法理分清黑白，人情包容悲歡。我們敬畏法律，所以不縱容犯罪；我們體恤人心，所以不苛責絕境。
以法理為尺，丈量世間對錯；以人心為光，溫柔世間悲歡。作為法律人，我們追求不了判決的絕對完美，但要追求每一份裁決，既有法律的硬度，也有人性的溫度。”
他話音落下，會議室裡先是鴉雀無聲，而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所有人都豁然開朗。
是啊，這才是法律真正的意義。
誠如蒼敘白所說，法律不是不近人情的枷鎖，規則更不能成為苛責弱者的利刃。堅守底線的同時也要懂得體恤人心，讓法理不冰冷，人情有溫度度，這樣剛柔並濟，善惡相容裁度，才是法律人所要追尋的公平與正義。
秦昭玥聽完蒼敘白這番總結，終於明白蒼敘白為何執意讓自己去基層做普法調解員，也終於明白自己從前認死理、只講法理不講人情的想法有多片面。
或許她真的該去基層當調解員，走進老百姓，去看人間煙火，品人心百態，才能懂人情冷暖，才能將她打磨成一名真正合格法官。
……
會議結束，所有人陸續離開。
奚晚和秦昭玥還有問題想問蒼敘白，所以準備留到最後。
但同樣留下來的還有那個大膽發言的女孩。
會議室裡的人還沒走完，她就抱著一本書穿過人群走向蒼敘白。
“蒼老師，我是您的學生田羽希。”
蒼敘白看了她一眼，淡道，“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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