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上的九姐姐》第2章 腳底黑痣(1)

作者:夜晚的狼·4個月前

九歲那年,爺爺生了一場大病。

頭天晚上他還好好的,坐在院子裡給我講了一個風水故事,說的是一個財主為了搶一塊風水寶地,把自己親爹的棺材挖出來挪了三次,結果家裡連著死了六口人。爺爺講完這個故事,抽了一口旱菸,說:“人心比鬼可怕。”

我問他,那鬼可怕不可怕。

爺爺看了我一眼,說:“鬼有什麼可怕的?鬼活著的時候也是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琢磨爺爺這句話,琢磨著琢磨著就睡著了。半夜被一陣咳嗽聲吵醒,聲音從爺爺那屋傳過來,咳得很重,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我跑過去看,爺爺坐在床邊,捂著嘴,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臉上,蠟黃蠟黃的,嘴唇發紫,眼窩深深地凹了下去。

“沒事,”爺爺把我推回床上,“著涼了,喝口熱水就好。”

可第二天早上他沒起來。

我端著粥進去的時候,爺爺躺在床上,臉色比昨晚更差了,撥出來的氣都是涼的。我嚇壞了,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粥灑了一地。我跑去叫村裡的赤腳醫生,醫生姓劉,揹著藥箱跑過來,摸了摸爺爺的脈,翻了翻他的眼皮,沉默了很久。

“準備後事吧。”劉醫生說。

我不信。爺爺那麼硬朗的人,怎麼可能說不行就不行?我跪在爺爺床邊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爺爺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那手涼得像冬天的鐵。

“守拙,”他聲音很輕,“別哭。”

“爺爺你別走。”

“爺爺不走,”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爺爺就是累了,睡一覺就好。”

我知道他在騙我。劉醫生從來不會看錯病,他說準備後事,那就是真的沒救了。我哭得更兇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爺爺的被子上。

那天夜裡,我一個人坐在爺爺床邊守著。油燈快沒油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牆上的影子晃得亂七八糟。我困得要命,但不敢睡,我怕我一睡著,爺爺就沒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突然被一陣冷風凍醒。睜開眼,看見床前站了好幾個人。她們沒有實體,只是淡淡的一團影子,但我能感覺到她們在看著我。不是那種陌生的、冷漠的目光,而是帶著溫度的,像是我熟悉了很久的人。

其中最高的那個影子伸出手,在爺爺額頭上輕輕拂了一下。

爺爺的呼吸突然就順了。

然後她轉過身來,像是看了我一眼。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莫名地知道她在笑。那種笑不是高興,是安慰,是那種“別怕,有我們在”的笑。

天亮的時候,爺爺的燒退了。

他醒過來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飯,而是抓住我的腳,翻過來看我的腳底板。我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想縮回來,但他抓得很緊,力氣大得不像是剛生過一場大病的人。

他盯著我的腳底板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

“守拙,”他的聲音發緊,“這西顆痣什麼時候變大的?”

我低頭一看。腳底板上那西顆黑痣,以前只有芝麻粒大小,現在差不多有綠豆那麼大了。而且顏色更深了,黑得發亮,像是剛從皮膚里長出來的。更奇怪的是,每顆痣的正中央都有一個極小的黑點,像是針扎的痕跡。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變的。每天穿鞋脫鞋,誰沒事盯著自己的腳底板看?

爺爺把被子一掀,下了床。他光著腳走到堂屋裡,從櫃子深處翻出那本用紅布包著的冊子,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他把冊子舉到窗戶邊,藉著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圖,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唸什麼,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在旁邊站了好久,不敢出聲。

外頭起了風,院子裡的棗樹枝啪啪地打著窗戶。爺爺終於把冊子合上,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有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害怕,是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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