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影被俘的第十七天，王權成才第一次下地牢。
王權成來的時候穿了官服，身後跟著兩個書記官，一個刑吏，他搬了把椅子，端端正正坐在柵欄外，離她三丈遠。
魅影被鐵鏈鎖在牆上，雙手吊過頭頂，腳尖堪堪著地。十七天的審訊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左頰一道結痂的傷，右腕腫得發紫，囚服上有乾涸的血跡。但她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更銳利的狠勁。
王權成翻開手中的卷宗，唸了一段。
“魅影，真名蘇婉清，桂州漁陽郡人，父蘇德厚，藥材商人，母林氏。尚祥五年，漁陽郡瘟疫，父母雙亡，你流落街頭，被影刃暗營收留。以上資訊，可有出入？”
蘇婉清瞳孔微縮。這些資訊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影刃的訓練要求每個暗樁抹去過往。肅靖司能查到這一步，說明對她的調查遠比她以為的深入。
但她只是冷笑一聲，不屑道：“查得挺全。然後呢？用我爹孃來勸我招？”
王權成翻過一頁，繼續道：“不是勸你招，是告訴你一件事，尚祥五年的漁陽瘟疫，不是天災。”
蘇婉清聽完這些話，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王權成注意到，她吊在空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你爹蘇德厚，當時是漁陽最大的藥材商，囤了一批桂州產的藥材，專門供應給郡守府的防疫所用。瘟疫爆發後，這批藥材被查出以次充好、藥效全無，導致防疫失敗，死了一千三百餘人。你爹被押入大牢，獄中畏罪自盡，你娘跟著去了。家產抄沒，你流落街頭。”
王權成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這是官面上的說法。”
蘇婉清死死盯著他，沒有說話。
王權成合上卷宗繼續道：“但肅靖司查到另一條線，那批藥材，不是你爹進的。是桂州方面透過一箇中間人，強行塞給他的。你爹發現藥材有問題後，曾經寫信給郡守府舉報，但這封信被壓了下來。瘟疫爆發後，所有證據被銷燬，你爹成了替罪羊。”
“那個中間人，是影刃安插在桂州的外圍暗樁。三個月後，影刃的人找到了流落街頭的你，把你帶回了暗營。”
牢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蘇婉清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呼吸變得急促。
“你在挑撥。”
王權成站起來，把卷宗交給刑吏，平靜道：“我在陳述事實，你可以不信。但你可以想想幾件事，影刃收容的孤兒不少，但大多數都要在暗營訓練三年才出任務。你只練了兩年就被派出去，而且第一個任務就是殺桂州的一個糧商。那個糧商，恰好是當年你爹寫信舉報的那位郡守府的師爺。”
王權成盯著她的眼睛，質問道：“假如你爹真犯了彌天大罪，你覺得在那種情況下，為什麼官府卻放過了你，一點懲罰都沒有，難道是因為你年齡小？可按照大安律法，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管你幾歲，都是要掉腦袋的，你不會不知道吧？”
蘇婉清的身體僵住了，當年她只有十歲，確實什麼都不懂，但加入影刃的組織後，她也調查過當年的案宗，按照當時的律法，她就算被免了死罪，活罪也難逃，但令人驚訝的是，她只是被趕了出去而己，連個杖刑都沒有，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官府不可能為了一個罪犯之女而包庇刑罰。
看到蘇婉清沒有反應，王權成轉身往外走，聲音從甬道里傳回：“你可以繼續為影刃扛，扛到他們把你這顆廢棋徹底遺忘。”
“或者，你可以知道自己究竟在為誰賣命，又為了什麼毀掉了一生。”
腳步聲漸遠。地牢重新陷入沉寂。
蘇婉清垂著頭，鐵鏈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閉著眼睛，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回憶。
回憶那個給她遞粥的暗營教頭的臉，回憶第一次出任務前隊長的語氣。
回憶她爹，她爹個子不高，愛笑，每次從外面進貨回來都會給她帶一支糖人。她記得他最後一次出門時的背影，穿著一件青袍子，回頭衝她揮了揮手。
後來她聽到的訊息是：爹以次充好，害死了上千人，畏罪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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