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濃墨的巨毯，沉沉籠罩著平州軍連綿十里的營寨。
連日來那股看不見的敵人如同附骨之疽，襲擊哨探、焚燒糧草、散佈謠言，雖未造成致命打擊，卻讓這支本應氣勢如虹的大軍蒙上了一層難以驅散的陰霾。
中軍大帳內，牛油巨燭燃燒著，發出噼啪的輕響。
夏殤虎踞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每一次想起那些神出鬼沒的襲擊和士卒間悄然流傳的恐慌，他額角的青筋就忍不住跳動一下。
韓奎與蔡寧分坐左右下首，韓奎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愈發蒼白，彷彿失血過多的紙張。
蔡寧眼角的餘光不時掃過夏殤虎和韓奎，心中快速盤算著，夏殤虎的勇武是破敵的關鍵，但其不受控的野性也是最大的隱患。
韓將軍忠心卻有傷，怕是難堪大任，此戰，既要借夏殤虎之力破城，又要防止其功勞太大，尾大不掉，最好能讓其與守軍兩敗俱傷，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要極高的手腕。
夏殤虎猛地一拳砸在木案上，巨大的聲響打破了帳內令人窒息的沉默，燭火劇烈搖晃起來。
“鼠輩！一群只敢在暗地裡下黑手的鼠輩！待我破了這蒙陰，定要親手將那些藏頭露尾的雜碎揪出來，剝皮抽筋，以洩心頭之恨！”
蔡寧勸道：“將軍息怒，此等宵小行徑，不過是聯軍黔驢技窮，意圖拖延時日，挫我軍心銳氣罷了。”
“我軍遠來，立足未穩，是否先穩紮營盤，多派斥候，探明城內虛實、守軍佈防，再行定奪？”
“探？還探什麼！”夏殤虎猛地站起身，他指著蒙陰的方向，語氣充滿了不屑。
“我征戰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觀此城牆，雖算高厚，但守軍士氣己墮，朱獻更是徒有虛名之輩！明日打造器械，後日一早，某便親率前鋒，先登攻城！一鼓作氣，便可破之！拖延時日？正中了那王權業的下懷！”
韓奎勸道：“夏將軍，攻城不同野戰，傷亡必然慘重，我軍糧草轉運，屢遭騷擾，供應己顯吃力，假如久攻不下，士氣受挫，糧草不繼，王權業再引援軍從側後襲來，後果不堪設想啊！是否可以考慮先行圍困，斷其糧道，待其自亂？”
他這番話，既是出於軍事考量，也隱含著對士卒性命的憐惜。
“圍困？”
夏殤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居高臨下地看著韓奎，譏諷道：“韓將軍，你的膽氣，莫非是隨著那一口血吐乾淨了？區區蒙陰，也配讓我五萬大軍在此空耗糧餉？我就是要速戰速決！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攻擊，碾碎他們！讓那朱獻，讓那王權業，讓所有敢與我夏殤虎為敵的人看清楚，反抗的下場！”
他追求的是摧枯拉朽的勝利，是用敵人的屍骨堆砌的威名，至於代價，在他眼中不過是成就霸業的必要犧牲。
韓奎看著夏殤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再勸己是無用，反而會激化矛盾，徒惹其輕視。
他心中湧起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和悲涼，最終只是張了張嘴，化作一聲嘆息，重新低下了頭，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幾分。
蔡寧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冷笑，夏殤虎的剛愎，正合他意。
他適時開口道：“將軍破敵心切，士氣可用，既然如此，便按將軍之意行事，蔡某定督促後方，全力打造攻城器械，確保後日一早，能夠發起進攻。”
他絕口不提韓奎的擔憂，彷彿那根本不值一提。
夏殤虎滿意地哼了一聲，開始下達具體命令：“蔡寧，攻城雲梯、撞車、井闌，多多益善！後日黎明之前，需備齊至少六十架雲梯，撞車五輛！若有延誤，軍法從事！”
“末將領命！”蔡寧躬身應道。
夏殤虎目光轉向韓奎，語氣淡漠道：“韓奎，後日攻城，你部負責押陣，警戒兩翼，防止敵軍出城突襲，亦需防備那夥匪徒趁機作亂。”
他將最危險的攻城任務交給自己嫡系，卻將相對安全的押陣任務交給韓奎，看似體恤，實則是將其邊緣化，不令其參與核心破城行動，分潤功勞。
韓奎面無表情，抱拳道：“末將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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