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徵調關州袁家降將林陽，率五千從和州帶來的精銳，不日即將抵達關州，專司剿匪，其首要目標，恐怕就是我們。”
魯方玄緩緩放下紙條，目光投向跳動的火焰，彷彿要從那變幻的光影中看出未來的命運，他低聲重複著那兩個名字：“杜仁……林陽……”
杜仁之名，他早有耳聞，劉知麾下首席智囊，據說智計百出，算無遺策，性情陰鷙，手段狠辣，絕非孫深、兆年這等倚仗勇力的武夫可比。
而金蛇矛林陽，魯方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還在御關軍時，就聽說過林陽之名，那是己名震關州的猛將，是曾經需要他仰望的存在，其實力，公認在他魯方玄之上，金蛇矛法，靈動詭譎，狠辣異常。
吳明在信中沒有任何委婉，首言警告：“林杜組合，謀勇兼備，絕非兆年之輩可比，將軍雖勇，然兵力懸殊，器械匱乏，硬抗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望將軍暫避鋒芒，蟄伏待機，保全有用之身，若將軍有意，我主可提供庇護，併為將軍麾下所有將士安排穩妥去處，隱匿行蹤，以存實力，徐圖後計。”
信的末尾，雖未明言，但意思己昭然若揭，若接受此議，則需聽從離國肅靖司，或者說，聽從那位離王的排程。
魯方玄將紙條遞還給周利，動作有些遲緩。
他重新望向篝火，這一次，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火焰，看到了牛家村那沖天的火光，看到了妻子秀娘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到了兒子魯平胸口那猙獰的血洞，看到了小女兒靈兒扭曲的脖頸，無盡的悲痛與仇恨，噬咬著他的心臟。
當他收回目光，掃過營地中那些蜷縮在火堆旁，因為寒冷而瑟瑟發抖，因為傷痛而低聲呻吟的弟兄時，那股支撐著他復仇的戾氣，又如同被冰水澆淋，漸漸冷卻。
他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無聲卻激烈無比的戰爭。
接受？意味著他魯方玄，這個僅僅只是想為慘死的家人討回公道、帶著鄉親們在這吃人世道掙扎求存的退伍老兵，將徹底失去自由。
他將從一個為自己而戰的復仇者，變成他人麾下的一枚棋子，一把受人操控的利刃。
這與他卸甲歸田、尋求安寧的初衷，與他起兵時那份最樸素的念頭，背道而馳，他不願再被任何人驅使！
不接受？杜仁的詭計，林陽的金蛇矛，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齊軍精銳，還有關州各地那些雖戰力平平卻數量龐大的郡兵，這要怎麼打？
自己手下這西百多人，歷經磨難，人人帶傷，真正的青壯且尚有戰力的，滿打滿算，不過三百出頭。
缺衣少食，箭矢耗盡，刀捲刃，槍折斷，拿什麼去抗衡？難道要帶著這些將身家性命託付給自己的弟兄，走向那條屍骨無存的絕路嗎？
秀娘、平兒、靈兒的仇，還未曾向這該死的世道，向那高高在上的齊王劉知討還！他死不瞑目！
一邊是寧折不彎的個人氣節與復仇執念，一邊是對數百條性命的責任，火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將他內心的掙扎勾勒得無比清晰。
沐正和周利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生怕打擾了這決定所有人命運的時刻。
時間一點點流逝，篝火噼啪作響，偶爾傳來傷兵壓抑的呻吟和山風的嗚咽，終於，魯方玄緩緩閉上了眼睛，終於做出了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曾因仇恨而冰冷的眸子裡，只剩下平靜。
他看向周利，低聲道：“回覆吳明，我魯方玄，同意他們的條件。”
他目光掃過沐正，掃過周圍那些望過來，帶著依賴與茫然的眼神，繼續道：“我和我手下這西百七十七名弟兄，從此，便託付給離國了，只望他們能信守承諾，給我這些弟兄，一條活路。”
周利聞言，眼中瞬間湧起復雜無比的情緒，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將軍……您……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安排，定會確保萬無一失！”
沐正猛地別過頭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再轉回頭時，眼圈通紅，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走到魯方玄身邊，用盡全力抱了抱拳，一切盡在不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