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登在迎賓驛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溫水中被慢慢熬煮的青蛙，表面平靜，內裡卻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焦灼。
他抵達永昌城己經五天，除了第一天見過那位笑容可掬卻滴水不漏的季管家外，再未能接觸到任何洛家的核心人物。
每日的飲食起居被照顧得無可挑剔，但行動範圍被嚴格限制在驛館之內，所有試圖向外傳遞訊息或打探洛府動向的行為，都會被看似恭敬實則強硬的侍衛婉拒。
但呂登並非坐以待斃之人，他深知自己搶先抵達的這幾天，是齊國唯一可能佔據的微弱優勢，他必須在這看似無用的等待期裡，做點什麼。
“季管家今日可有空暇？本官偶得一本前朝孤本《山河輿志考》，聽聞季管家雅好此道，特請共賞。”
呂登在某日下午，攔住了例行前來問候的季大，臉上帶著笑容，他並未首接打探洛孝存何時召見，而是選擇了迂迴。
季大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了那副職業化的笑容：“呂大人有心了，只是府中事務繁雜，實在抽不開身，辜負大人美意了。”
他嘴上推辭，但目光在呂登手中那本略顯古舊的線裝書上停留了一瞬。
呂登也不堅持，順勢將書遞了過去，笑道：“無妨，此書便贈與管家，閒暇時翻看解悶便是，本官在此也是閒著，若管家得空，隨時可來品茗論道。”
這一招，是投石問路，也是示好，季大作為洛府大管家，雖無官職，卻是通往洛時，甚至可能間接影響洛孝存的重要渠道。
呂登不指望立刻收買他，但要讓他感受到齊國的誠意和友善，與尚未到來的離國使者形成對比。
接下來的幾天，呂登又透過季大，向洛時進獻了幾樣精心挑選的禮物，一方極品端硯，一副前朝畫聖的畫卷，以及前朝書法家的字帖。
這些禮物，不算特別貴重，但都投合了洛時作為世家公子的喜好，同時，呂登也沒有放棄對永昌城內的觀察，雖然不能隨意出門，但他帶來的隨從中，有精於市井察言觀色之輩。
透過他們與驛館僕役、守衛不經意的交談，呂登還是拼湊出了一些資訊，永昌城內物價平穩，但糧價似乎比往年同期略高，市面流通的銅錢，成色略有不足，隱約透出相州府庫可能並非如外界想象的那般充盈。
此外，關於那位年輕氣盛的孫少爺洛明，坊間傳聞其近日似乎因某事與祖父洛孝存意見相左，心情不佳，常在城外校場縱馬馳騁，發洩精力。
這些零碎的資訊，被呂登仔細記錄下來，反覆咀嚼，他在腦中不斷修正完善。
或許是這些誠意，終於產生了一絲微瀾，又或許是洛家覺得將一國正使久困驛館，於禮節上說不過去，在抵達永昌城的第七日，季大前來告知，洛孝存的次子，掌管洛家部分產業的洛氛，願盡地主之誼，陪呂登在城內城外幾處風景名勝走走，以解等候之苦。
呂登聞絃歌而知雅意，知道這並非洛孝存本人的意思，而是洛家的一種平衡手段，既不放他深入接觸核心，也不過分折辱怠慢，他當即欣然應允，一副巴不得出去透透氣的模樣。
翌日一早，一輛寬敞舒適的馬車便停在了驛館門口，車簾掀開，一個身材微胖，麵皮白淨的中年男子挪了下來，臉上堆著和氣笑容，此人正是洛孝存次子，洛氛。
洛氛拱手道：“呂大人遠來是客，讓你一首悶在驛館裡，實在是我們的不是，家父年事己高，大哥三弟又政務纏身，只有我這個閒人，今日便腆著臉，帶呂大人看看我們永昌的風土，也算盡一份心意。”
呂登連忙還禮，笑道：“二公子言重了，能得二公子親自作陪，是呂某的榮幸，久聞相州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正想開開眼界。”
兩人寒暄幾句，便上了馬車，洛氛顯然是個會享受的人，車內鋪著厚厚的絨毯，小几上擺著精緻的點心和溫著的酒壺，他話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處，不涉軍政，只談風月美食，沿途指點著永昌城的街道佈局，哪家的糕點最地道，哪條巷子的酒最醇厚，如數家珍。
他不是那種滿腦子草包的紈絝子弟，只是在父親和大哥的光環下，他明智地選擇了另一條更輕鬆、更享受的生活方式，既然家族的未來無需他來扛鼎，那將自家的產業經營好，把日子過得舒坦，便是他對洛家最大的貢獻。
呂登一邊應和著，一邊透過車簾不動聲色地觀察，永昌城確如情報所言，規劃嚴謹，坊市分明，百姓臉上雖有勞作的痕跡，卻少菜色，與和州某些疲敝的郡縣相比，自有一股沉穩的氣象，他心中對洛孝存的評價又複雜了幾分。
馬車漸漸駛離了喧鬧的街市，沿著一條寬敞的馳道向南而行，空氣中開始瀰漫起溼潤的水汽，隱隱能聽到水流的聲音。
“呂大人，前面便是明江了。”洛氛掀開車簾，指著前方一條碧波盪漾的寬闊江流，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得。
“這明江乃是鯉江支流，這裡的風光非常秀麗，今日天氣晴好，我特意安排了船隻，咱們泛舟江上，品嚐一下明江特有的鮮魚，才算不虛此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