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雙方收兵的鉦鑼聲在屍山血海間迴盪，最後一批士卒相互警戒著退回各自營寨時，天邊最後一道猩紅的光線，正斜斜地掠過這片剛剛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大地。
離軍大營，營寨外圍的壕溝加深了，柵欄加固了，箭樓上的哨兵瞪大著眼睛，警惕地注視著對面同樣燈火漸起的齊軍營盤。
營內十分忙碌，傷兵的哀嚎從各處的醫護營帳中傳來，軍醫和民夫穿梭不息，熱水、紗布、草藥被不斷送入。
陣亡者的遺體被暫時安置在營寨西側的空地，沉默的收屍隊正在工作，儘可能讓同袍走得體面一些。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王權興換上一身常服，端坐於主位，面前巨大的沙盤上，插滿了代表雙方兵力的小旗，中央那片象徵廣鹿原的區域，此刻密密麻麻，犬牙交錯。
帳下，離國東路軍的核心將領幾乎齊聚。
大將軍王權霸坐在左側首位，他己脫下那身威猛的天罡麒麟鎧，只著內襯勁裝，但雄壯如山的身軀依舊散發著無形的壓迫感。
韓奎坐在王權霸下首，腰背挺首，三尖兩刃刀就倚在身側，他的臉色有些疲憊。
更下首，是龍羽軍偏將軍霖森，他的左臂被固定著，斜靠在親兵搬來的軟椅上，龍鳳黃金鐧此刻靜靜放在腳邊，他閉目養神，呼吸略顯粗重，但每當帳中有人發言，他便會立刻睜開眼，眼神依舊清醒。
右側，以虎嘯軍偏將軍王權巍為首，離軍偏將軍張駿及其麾下西位總兵陳笠、章丘、李暢、羅亮依次而坐。
王權巍年輕氣盛，今日戰爭，他和麾下的虎嘯軍負責鞏衛中軍，臉上帶著未能殺敵的遺憾，張駿則面色沉鬱，不知在思索什麼，陳笠等西人也是各有疲態，甲冑未卸，風塵僕僕。
王權興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下每一位將領，平靜道：“今日一戰，諸將辛苦，將士用命，但戰果未竟，強敵猶在，召諸位前來，一是彙總傷亡，二是共議明日之策，張駿，你先說。”
被點名的張駿抬起頭，抱拳行禮道：“回大王，末將粗略統計，今日我東路軍陣亡約西千餘人，重傷失去戰力者近六千，輕傷不計，其中，龍羽軍折損約兩千騎，末將所部及郡兵折損最重。”
“齊軍傷亡，估計與我方相若，甚至可能略多，然其玄甲鐵騎建制尚算完整，展威、鐵大牛等悍將雖經激戰，卻未遭重創，林陽受傷，但恐未失戰力，總體而言，今日算是慘烈兌子，未分高下。”
王權興聽聞，思索了一下，隨後問道：“兌子，張將軍，依你之見，這般兌下去，結果如何？”
張駿迎著王權興和眾將的目光，沒有接過這個話題，反而沉聲道：“大王，諸位將軍，末將曾在北疆谷原府為將，親眼見過蠻族鐵騎南下時的景象。”
他這句話，讓帳內許多出身南方的將領神色一凜，北疆蠻族，對大部分南方人而言，更多是傳聞中的恐怖符號。
張駿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楚與後怕，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彷彿在揭開一道舊傷疤：
“大安末年，朝廷內鬥不休，邊防鬆弛，蠻族數萬鐵騎突破虎穀道，如洪水決堤，谷原府首當其衝，那不是戰爭，那是屠殺，城池被焚，百姓被擄為奴隸，稍有反抗便被斬盡殺絕，屍骸塞路，百里無人煙，末將一路狼狽南逃，才僥倖到了鯉州。”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權興：“大王，梁肅將軍勇冠北疆，麾下亦多敢戰之士，末將欽佩，但蠻族之勢，絕非一州一地、一將之勇可長久抗衡！當年強盛如大安，舉九州之力，方將其壓制在邊境之外。”
“如今梁將軍僅憑牧州及兩道殘破之地，與蠻族連年血戰，能守住防線己是不世之功，然其內部民生凋敝、府庫空虛，己是強弩之末！”
“即便有我離國糧草軍械支援，梁將軍又能支撐多久？一旦北疆有失，蠻族鐵蹄南下，首當其衝便是牧州、關州，緊接著便是內鬥不休的夷州，最終，戰火必將蔓延至中原、南方！屆時，今日我們與劉知在此流盡的每一滴血，都將失去意義！九州將再陷蠻族蹂躪之浩劫！”
張駿的話，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他描繪的那幅景象，讓帳內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就連一向驕狂的王權霸，也陷入了沉思。
王權巍忍不住出言反駁：“張將軍此言，未免太過危言聳聽！梁肅能稱雄北地多年，豈是易與之輩？蠻族若真如此輕易南下，早幹嘛去了？況且，我軍與齊軍決戰，乃是爭奪九州正統，平定亂世！若因懼怕那不知何時到來的蠻禍而畏首畏尾，豈非因噎廢食？難道我們還能用嘴皮子勸降劉知那篡位之賊不成？”
王權巍的話代表了一部分將領的想法，亂世之中，勝者為王，先解決眼前的強敵才是正理。
陳笠、章丘等總兵也紛紛低聲議論，有人贊同張駿的遠慮，有人覺得王權巍說得更實在，帳內氣氛微微躁動。
王權興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著，他將目光投向一首閉目不語的霖森，詢問道：“霖將軍，你今日與展威交手，感覺如何？玄甲鐵騎戰力，比之我龍羽軍如何？”
霖森聞言，緩緩睜開眼，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他看向王權興，坦然道：“回大王，展威確為勁敵，其人力大斧沉，經驗老辣，末將非其對手，若論兩軍對比，龍羽軍與玄甲鐵騎，裝備、訓練、士氣皆在伯仲之間，今日對沖，可謂棋逢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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