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大概是看他穿著氣度不像壞人，便嘆了口氣，打開了話匣子道：“范家啊，說來也是造孽，原來住這兒的是範道栓兩口子，早些年就病故了。”
“他們有個兒子，叫……叫啥來著？對，範智勇！那小子，是個愣頭青，好打抱不平，多年前吧，得罪了城西的周大戶家，周家那時候勢大啊，和郡裡當官的都有交情，那範智勇打了周家的少爺，惹了大禍，連夜就跑路了，再也沒回來。”
範智勇默默聽著，臉上笑容不變，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
老婦人繼續道：“他一跑，周家能善罷甘休？找不到人，就遷怒到他家宅子上，說這宅子是凶宅，克主，逼著范家賣宅子賠罪。”
“範智勇還有個二叔，叫範道昧，住在城東，做點小買賣，也算個殷實戶，但哪敢跟周家硬頂？為了平息周家怒火，也怕牽連自家，就做主把這老宅，連帶著范家留下的幾畝農田，都折價賣給了周家一個管事，聽說還倒貼了不少錢糧，才算把這事平了。”
“那……我這位範道昧叔父，如今在何處？”範智勇問道。
老婦人想了想繼續道：“範道昧？賣了宅子田地後，好像就搬走了，具體搬去哪兒了，不清楚，有人說去了鄰縣投靠親戚，也有人說去了別處營生，這兵荒馬亂的，誰還總惦記著別人家事啊。”
“這宅子後來被周家那個管事翻修了，住了幾年，前年離國來了，換了天地，周家好像也倒了黴，這宅子又轉了幾手，現在住的好像是郡城裡一個做藥材生意的掌櫃。”
老婦人絮絮叨叨說完，看了看天色，急道：“哎喲，光顧著說話了，灶上還煮著東西呢，這位小哥，您要是尋親，怕是不易嘍。”說完，她擺擺手，縮回門裡，關上了門。
巷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風吹過老槐樹葉的沙沙聲。
範智勇站在原地，看著那面目全非的“家”，心中百味雜陳，憤怒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時過境遷的荒誕與淡淡的悵惘。
當年他年輕氣盛，見周家惡少欺辱鄉鄰，憤而出手，確實沒考慮後果，連累了父母留下的宅院和田產，也連累了二叔。
二叔範道昧為人謹慎，做出賣宅賠田，息事寧人的選擇，在當時的境況下，似乎也無可厚非，亂世之中，小民求存，本就艱難。
石墩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哥，咱……還進去看看嗎？”
範智勇搖搖頭，釋然地笑了笑：“看什麼？早就不是咱家了，走吧。”
他轉身牽馬離開巷子，腳步沒有猶豫，石墩連忙跟上。
走出巷口，重新站在老槐樹下，範智勇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陌生的宅門，心中默默道：“爹，娘，兒子不孝，當年惹禍離家，連累祖產都丟了，不過兒子現在出息了，沒給你們丟人，咱們……換個地方住。”
報仇？他如今是離國的成武伯，手握軍權的偏將軍，真要對付一個己經失勢的地方豪強殘餘，甚至找出二叔，都不算難事，但他忽然覺得沒意思了，周家己倒，時移世易，二叔當年也是無奈自保。
他此番回來，本就不是為了清算舊賬，只是想了卻心中對父母的虧欠，將他們遷到更安穩的地方，西時祭掃，以盡人子之心。
範智勇翻身上馬，目光投向城西方向，道：“石墩，走，去白沙縣管豐鄉野林坡，老家宅子沒了，祖墳總還在，先去給爹孃磕個頭，其他的再說。”
白沙縣在成武郡城以西三十餘里，管豐鄉更偏一些，靠近丘陵地帶，兩人騎馬出城，沿著官道西行，初春的田野風光倒是宜人。
道旁楊柳依依，遠處山巒起伏，呈現深淺不一的綠意，田壟間農人忙碌，水渠裡流水潺潺，若非偶爾看到路邊荒棄的田舍或遠處山丘上殘破的烽燧，幾乎讓人忘卻這是亂世。
“大哥，你說咱那范家祖墳，不會也沒了吧？”石墩有些擔憂地問道，他老家也在管豐鄉附近，家裡早就沒人了，這次也是順路祭拜一下父母。
範智勇心裡也沒底，但嘴上說道：“應該不會，墳地在那片荒坡上，不是良田，平時沒人去動，頂多年深日久，荒草深些。”
一個多時辰後，兩人拐下官道，走上一條記憶中的黃土小路，路越發崎嶇，兩旁多是灌木和雜樹林，又走了約莫兩三里地，眼前出現一片向陽的緩坡。
坡上雜草叢生，間或能看到一些大大小小、或被風雨侵蝕、或己傾頹的土包，以及零星豎立或倒伏的石塊、木牌，這裡便是管豐鄉一帶，範、石等幾個姓氏共用的祖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