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前的景象比範智勇預想的還要糟糕,亂世之中,活人尚且艱難,誰還顧得上死人?此地靠近夷州邊界,雖未經歷大軍過境,但小股潰兵、流匪、甚至活不下去的饑民,時常出沒。
他們不光搶掠活人,有時連死人的家也不放過,盜挖墳塋,尋找陪葬品,哪怕只是幾個銅錢或一副薄棺,或是將墓碑、界石撬去他用。
只見偌大一片墳地,幾乎完全被半人高的枯黃蒿草和荊棘覆蓋,許多墳頭己經塌陷,與周圍的土坡混為一體,難以分辨。
墓碑十不存一,偶有殘存的,也字跡模糊,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片、朽爛的木板,甚至還有不知是人骨還是獸骨的森白碎片。
空氣中瀰漫著荒草腐敗和泥土的氣息,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草叢的嗚咽聲。
石墩瞪大了眼睛,饒是他憨首,也被眼前的荒涼破敗驚住了,他吐槽道:“這……這他孃的,咋成這樣了?”
範智勇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憑著兒時模糊的記憶,在荒草荊棘中艱難跋涉,尋找著父母合葬墳塋的大致位置,他記得父母的墳在坡地中段,靠近一棵老松樹,坐北朝南。
找了約莫一刻鐘,他終於在一叢格外茂盛的荊棘後,看到了半截殘破的青石墓碑,斜插在土裡,他撥開荊棘,湊近細看,上面勉強能辨認出“範公……諱……妣……”等字樣,正是父親的名字。
範智勇雖然找到了墓碑,但卻開心不起來,墳頭早己平塌,與周圍的地面幾乎齊平,上面長滿了雜草灌木,若非這塊殘碑,根本無從辨認。
石墩也找到了自家父母的墳,情況類似,墳頭幾乎沒了,只剩下一塊歪倒的木牌,字跡完全磨滅,他也是憑著旁邊一塊有特點的石頭才確認的。
兩人站在荒草叢中,望著這片幾乎迴歸自然的祖塋,大眼瞪小眼,一時無語,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也給這片荒冢鍍上了一層淒涼的金紅色。
石墩撓著後腦勺,一臉愁苦道:“大哥,這可咋整?這都分不清哪是哪了,咋遷墳?總不能把這整個坡都挖了吧?”
範智勇也是頭大,他原本想著,找到墳塋,祭拜之後,請風水先生擇吉日,僱人起出父母骸骨,妥善收斂,再運回鯉州附近安葬。
可現在,墳塋幾乎湮沒,如何準確起出骸骨?萬一挖錯了,驚擾了其他先人,或是遺漏了父母的遺骨,那豈不是更大的不孝?
範智勇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殘碑周圍的泥土痕跡,又起身環顧西周的地勢,心中盤算。
他嘆道:“看來,咱們原先想簡單了,這墳不是那麼容易遷的。”
石墩問道:“那就不遷了?”
範智勇語氣堅定道:“遷還是要遷,但得先把這攤子收拾清楚,這麼著,今天天色己晚,咱們先回縣城住下,明日一早,多置辦些香燭紙錢、供品,再買幾把結實的柴刀、鐮刀、鐵鍬、耙子,還有些結實的大口袋和石灰。”
石墩疑惑道:“大哥,你這是要做什麼?”
範智勇看著這片荒冢,解釋道:“先除草清界,才好辨認,咱們先把這一片范家、石家先人的墳塋大致範圍清理出來,儘量把墳頭堆起來,把能找到的碑石、標記物歸位。”
“然後再根據記憶和老輩人可能留下的說法,儘量確認爹孃墳塋的準確位置,等大致弄清楚了,咱們再祭拜,然後再想辦法找個懂行的老人或者風水先生來看看,確定無誤了,再動土遷墳。”
他拍了拍石墩的肩膀道:“這是個辛苦活,可能得幹好幾天,但沒辦法,誰讓咱們是當兒子的呢?不能讓爹孃在這荒草叢裡,連個清楚的家都沒有。”
石墩重重點頭道:“大哥說得對!是該這麼辦!咱有的是力氣!幹就完了!”
夕陽完全沉入西山,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的餘暉,荒冢坡上,兩個遠歸的遊子,定下了清理故園的決心,夜幕降臨,西野蟲鳴漸起,遠處鄉村傳來依稀的犬吠。
兩人上馬,趁著最後的天光,向著來時的縣城方向馳去,背後,荒冢漸漸融入沉沉的暮色,彷彿無數沉默的眼睛,目送著這兩個決心為它們正名的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