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範智勇和石墩便己牽著馬，來到了城西一處掛著“陳記牙行”幌子的店鋪前。
店鋪門臉不大，櫃檯後坐著個西十來歲的賬房先生，正打著哈欠撥弄算盤。
範智勇敲了敲櫃檯，爽朗道：“掌櫃的，僱人。”
賬房先生抬眼，見是兩個穿著普通但氣度沉凝的漢子，連忙堆起笑臉，詢問道：“二位壯士，想僱什麼樣的？短工？長工？看家護院？還是其他的？”
範智勇道：“短工，七八個就行，要力氣大、幹活實在的，去白沙縣管豐鄉那邊，幫忙清理一片荒地。”
“管豐鄉？清理荒地？”賬房先生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管豐鄉靠近夷州邊界，這些年受匪患波及，村落敗落，田地荒蕪，人煙稀少，誰會跑那兒去清理荒地？那地方種不出什麼好莊稼，也不見有什麼礦產，純屬費力不討好。
賬房先生狐疑地打量範智勇道：“這位壯士，您沒開玩笑吧，管豐鄉那地界可不太平，荒得很，僱人去那兒幹活，工錢可不能低，而且得先說好，萬一遇上什麼流匪山賊的，咱牙行可不管。”
範智勇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錠五兩的雪花銀，“啪”地一聲放在櫃檯上，豪爽道：“工錢日結，一人一天一百文，管兩頓飯，有肉，先付一半定金，人今天就要，至於不太平，我們自有分寸。”
看到實實在在的銀子，賬房先生眼睛立刻亮了，一人一天一百文，還管兩頓有肉的飯，這工錢在成武郡算是頂高了，雖然地方偏些，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他立刻換上一副殷勤面孔，笑道：“這位壯士您稍等！馬上給您叫人！保準都是老實肯幹的壯勞力！”
不到半個時辰，牙行門口便聚集了七八個精壯漢子，大多衣衫陳舊，面容黧黑，帶著長期從事體力勞動的痕跡，他們聽說工錢優厚，雖然對去管豐鄉有些嘀咕，但看在錢的份上，也都應承下來。
範智勇簡單說了要求，主要是清理雜草灌木，平整土地，可能需要挖土、搬運石塊，工具他另行購買，眾人見僱主爽快，也都沒什麼意見。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城，範智勇和石墩騎馬在前，後面跟著七八個扛著簡陋行李的僱工，還有兩輛租來的驢車，車上載著新買的柴刀、鐮刀、鐵鍬、釘耙、籮筐、繩索等工具，以及幾袋米麵、臘肉、鹹菜等伙食。
日頭漸高，隊伍沿著土路西行，僱工們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見範智勇和石墩雖然看著不像普通人，但說話隨和，沒什麼架子，便漸漸打開了話匣子，話題無非是今年的收成、城裡的物價、哪家鋪子生意好、哪條道上不太平。
一個叫趙老西的漢子，年紀稍長，話也多些，嘆道：“唉，要說這管豐鄉，十年前還是個不錯的地方，山上有林子，坡地能種些雜糧，後來夷州那邊亂了，三天兩頭有潰兵流匪竄過來，搶糧搶人，燒房子。”
“那裡的人，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要麼死在匪患裡，要麼也熬不下去搬走了，好好一個鄉，現在十室九空，野草長得比人都高，範老爺，您去那兒清理荒地，是打算重新開墾？”
範智勇含糊地應了一聲：“算是吧，祖上在那片有點地，荒廢多年，回去看看。”
眾人聽他這麼說，也不再多問，亂世之中，誰家沒點故事？能出錢僱人收拾祖產，也算是有心有力了。
晌午時分，隊伍抵達了野林坡，眼前的荒涼景象，讓那幾個僱工也暗自咋舌，這哪裡是有點荒，簡首是徹底迴歸自然了。
滿坡的荊棘蒿草，盤根錯節，幾乎無處下腳，零星幾棵歪脖子樹在風中瑟縮，更添幾分蕭瑟。
範智勇指了指那片墳地大致範圍，劃分了區域，交代了清理要求，主要是將高過膝蓋的雜草灌木砍掉，荊棘儘量根除，塌陷的墳頭儘量用土堆起來。
發現的殘碑、界石、明顯是墳塋標記的石頭收集到一邊，做好標記，特別叮囑，動土要小心，儘量不要深挖，以免驚擾。
工錢給得足，飯食也實在，午飯是臘肉燜飯配鹹菜，管飽，僱工們雖然覺得這活兒有些古怪，不像是開墾，倒像是整理墳地，但拿錢幹活，也不多問，吃飽喝足便揮起工具幹了起來。
柴刀砍伐灌木的咔嚓聲，鐮刀割草的沙沙聲，鐵鍬剷土的摩擦聲，以及漢子們偶爾的吆喝聲，打破了野林坡多年的死寂，驚起的飛鳥盤旋鳴叫，草窠裡偶爾竄出野兔田鼠，引得一陣笑罵。
範智勇和石墩也沒閒著，兩人選了父母墳塋所在的區域，親自清理，範智勇揮動柴刀，刀光閃過，一片片頑強的荊棘和蒿草倒下，石墩則用鐵耙將砍下的雜草歸攏到一邊，兩人都不說話，只是埋頭幹活，汗水很快浸溼了衣衫。
清理之下，一些被掩蓋的墳塋輪廓逐漸顯現出來，有些墳頭塌得厲害，幾乎與地面平齊，有些則還能看出微微隆起。
偶爾能挖到半截殘碑，或是一塊刻著模糊字跡的界石，範智勇小心翼翼地將可能與自家有關的標記物單獨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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