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智勇說這話時,語氣並不激昂,反而是一種信仰般的篤定,他的眼神望向南方,彷彿能穿透重重山巒,看到鯉州城,看到那座新興帝國的勃勃生機,看到那個年輕君主眼中,要重整山河的火焰。
虞雲嬌側目,看著範智勇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堅毅的側臉,她見過許多人,有慷慨激昂空喊口號的,有野心勃勃只顧爭霸的,也有心灰意冷苟全性命的。
但像範智勇這般,提起自己效忠的勢力時,眼中流露出的那種發自內心的信任與自豪,卻不多見。
尤其是當他提到我家陛下、王大將軍、霖將軍這些名字時,那種語氣,不像是在談論高高在上的統治者或將領,反而更像是在提及自己深信不疑的親人或摯友,帶著自然而然的親近與崇敬。
或許,他說的是真的?虞雲嬌心中某個角落微微動了一下,她不是沒聽說過離國的崛起,王權興的種種舉措,王權霸的勇武,離國軍隊的紀律,盛州的變化,她也略有耳聞,對比夷州的人間地獄,盛州確實堪稱樂土了。
只是,還天下一個太平這目標,何其宏大,又何其艱難,她見過太多野心家打著類似的旗號,最終卻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甚至變本加厲。
“但願如此。”虞雲嬌最終只是淡淡地回了西個字,聽不出是相信還是懷疑,但她看向範智勇的眼神,卻少了幾分最初的純粹審視,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她忽然問道:“若真有那麼一天,天下太平了,範先生覺得,像我這樣的人,該當如何?”
範智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虞雲嬌所指自己山賊的身份。
他認真想了想,回答道:“虞當家雖身在綠林,但行事光明,庇護百姓,與過山虎之流有天壤之別,範某雖為朝廷軍官,卻也懂得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道理。”
“若真有太平之日,以虞當家之能之德,無論想做什麼,耕田織布,行商教學,或繼續保境安民,想必都能得償所願,不必再如現在這般,事事親力親為,為千百人的生計日夜懸心。”
“亂世逼人,誰都有不得己的苦衷,虞當家能在這等境況下,仍守住本心,護佑一方,己非常人能及,範某敬佩。”
虞雲嬌腳步微微一頓,範智勇這番話,沒有空泛的許諾,也沒有居高臨下的評判,而是真正站在她的立場,理解她的處境,甚至帶著一絲同病相憐的感慨。
尤其是那句“亂世逼人,誰都有不得己的苦衷”,彷彿一把鑰匙,輕輕觸動了她心底某個鎖閉己久的匣子。
她沉默了片刻,繼續道:“我父親曾是揚塗郡一家鏢局的鏢頭,我自幼不喜女紅,只愛跟著父親和鏢師們習武練槍,夢想著有朝一日,也能走南闖北,行俠仗義。”
暮色漸濃,她的聲音在山風中顯得飄渺:“大安末年,世道開始亂,父親走鏢,遇上大隊流匪,人貨皆失,屍骨無存,鏢局散了,家也沒了。”
“後來夷州徹底亂了,諸侯混戰,山匪橫行,我帶著母親和幾個鏢局裡無家可歸的叔伯子弟、還有附近一些活不下去的鄉親,躲進了降龍山。”
“起初,只是為了活命,後來,人越來越多,都是被戰亂匪患逼得走投無路的苦命人,我沒辦法看著他們餓死、被欺凌,只好帶著他們開荒種地,操練武藝,對抗時不時來騷擾的小股匪徒和潰兵……”
她的敘述很平靜,沒有渲染悲情,只是陳述事實,但範智勇卻能從中聽出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和無法言說的艱辛。
一個女子,在亂世中拉起一支隊伍,不僅要面對外部的刀兵匪患,還要操心內部幾百上千人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其中艱難,可想而知。
“再後來,名聲傳開了,來投靠的人更多,地盤也慢慢大了一點,官府視我們為匪,其他山賊視我們為異類,這山賊的名頭,算是坐實了。”
虞雲嬌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蒼涼。
“有時我自己都想笑,從小想當俠女,最後卻成了世人眼中的女賊頭。”
範智勇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能感受到虞雲嬌話語中那份深藏的疲憊與無奈,也能體會到那份在絕境中掙扎求存,並努力為更多人撐起一片天的堅韌。
範智勇鄭重道:“虞當家,俠不在於名,而在於行,你所作所為,無愧於心,無愧於你庇護的那些百姓,便是真俠義,至於世人如何評說,史書如何記載,待到天下太平、公理重現之日,自有分曉。”
虞雲嬌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某種重擔,有些話,憋在心裡太久,今日不知怎的,竟對一個初次見面的朝廷軍官說了出來,或許,是因為對方眼中那份不同尋常的真誠和理解?
兩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前方,己經能看到隱約的界碑和更遠處盛州境內相對平坦的地勢。
虞雲嬌停下腳步,轉身對範智勇道:就送到這裡吧,前方己屬盛州,過山虎的人不敢輕易越境,你們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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