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千戶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掃了一眼身後肅立計程車卒,淡淡道:“聖旨己宣,崆氏抗旨不遵,形同謀反,按大離律——族誅!立刻動手。”
“你敢!”崆孔資鬚髮皆張,柺杖重重頓地,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身後的族老們也紛紛上前一步,將崆孔資護在中間,怒目而視。
“老夫倒要看看,哪個不要命的敢在我崆家正堂拔刀!”
堂中幾名年輕崆氏子弟更是手按劍柄,眼神陰沉,他們不信,不信這些泥腿子出身的兵卒真敢動手,崆家在固始郡經營了五百年,連前朝皇帝都曾親筆題匾賜予崆家,區區一個千戶,區區一紙聖旨,就想讓五百年世家低頭?笑話。
那千戶看著他們,露出了嘲諷的笑容,他冷淡道:“崆老爺子,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本官不是郡裡的官吏,不吃你那套拜碼頭的規矩,本官是肅靖司的人,肅靖司只認兩個人,陛下和大監司,你這五百年招牌,在本官眼裡,還不如一張擦屁股的紙。”
他擺了擺手,對身後計程車卒吐出兩個字:“動手。”
刀鋒出鞘的摩擦聲整齊劃一,在燭火通明的正堂中響起,首到這時,崆家人才終於意識到,這千戶不是來嚇唬人的。
幾個剛才還手按劍柄的崆氏子弟,手開始發抖,幾個族老踉蹌後退,臉上終於褪去了傲慢,換上了驚恐。
崆孔資瞪大了眼,聲音顫抖道:“你們、你們怎麼敢!我們是崆家!固始崆家!你們這些泥腿子出身的東西,你們怎麼敢在崆家正堂動刀!!”
沒有人回答他,第一刀落下,斬在擋在最前面的一名崆氏子弟肩上,鮮血飆濺到堂中高懸的匾額上,順著那五個金漆大字淋漓而下。
崆孔資看著那道血濺在自己親手題寫的匾額上,瞳孔猛地收縮,他想說什麼,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他跌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那些他從來不屑正眼瞧的兵卒,像宰殺牲口一樣,將他的兒孫一個個砍翻在崆家的正堂上,忽然覺得這天地變了,變成了他完全理解不了的模樣。
當刀鋒落在崆孔資身上時,他的眼睛瞪得渾圓,彌留之際,腦中反覆迴盪著一個問題,為什麼?崆家雖然沒有出仕,但也沒有造反。
崆家雖然沒有交足稅糧,但哪個世家不逃稅?何況離國皇帝一向以溫和示人,當年平定平州,連許秀麾下那些刀兵相向的降將都能一一優待,他崆家不過是不怎麼搭理朝廷,憑什麼就遭了滅頂之災?這泥腿子怎麼敢?
他到死都沒有想明白,皇帝為什麼要吃飽了撐的來整他,王權興不是那種暴虐的昏君,他為什麼突然變臉了?
他不會明白,王權興要的,從來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的地、他的錢、他的五百年招牌,以及殺他給天下世家看的那個姿態。
西大世家同時被抄沒的訊息,如驚雷般傳遍了九州,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世家大族,一夜之間噤若寒蟬。
他們不怕聖古明君,聖古明君要臉,要名聲,要後世評價,不會輕易動刀子,他們怕的,是說殺就殺的暴君,不聽解釋,不看門楣,不念舊情,不服就死,而王權興,這個他們原本以為溫和可欺的年輕皇帝,偏偏就是這種人。
訊息傳到景和城時,劉知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章,他接過密報,看完之後,先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後放聲大笑。
“好!好!好!”
劉知連說三個好字,將密報拍在御案上,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神色。
“王權興啊王權興,你終究是太年輕了!屠殺世家?自掘墳墓!你把世家得罪光了,誰替你治理天下?誰替你收稅徵糧?誰替你穩住地方?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寒門,認得幾個字就敢當縣令?笑話!”
他站起身來,在御書房中來回踱步,越走越快,越說越興奮:“朕還以為王權興是個人物,現在看來,不過是個被怒火衝昏了頭的黃口小兒罷了。”
“他殺得痛快,殺得威風,可他殺的每一個世家背後,都是幾百年盤根錯節的人脈、姻親、門生!這些人不敢明著反抗,但他們會恨,恨到骨子裡的恨,從今往後,離國朝堂上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誰還敢真心替他賣命?”
他停下腳步,轉身對侍立在一旁的杜仁笑道:“杜先生,依朕看,離國內亂,指日可待,王權興這把刀,砍向世家的同時,也砍在了自己的根基上,等他自己把根基砍爛了,朕倒要看看,他那個離國還能撐多久。”
杜仁垂目不語,只是微微躬身,劉知沒有注意到,他的謀士眼中,並沒有他期待的那種喜悅。
而且劉知似乎也忘了,王家,本來就是鯉州最大的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