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盯著他看了兩秒。
窯洞裡光線暗，油燈芯子被風吹得一跳一跳，照得蘇勇那張臉一會兒發黃，一會兒又沉進陰影裡。那臉己經不像活人臉了，嘴唇乾得起皮，額角冷汗一層接一層往外冒，可那雙眼睛卻還硬著，像兩顆燒到最後的炭，明明快滅了，還非要留一點紅。
他說“守不住”的時候，聲音不大。
甚至輕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可李雲龍聽得清清楚楚。
他也知道，蘇勇不是怕死，更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個從前線滾下來的傷兵，捱了槍子、流了血、腿上還纏著滲紅的布條，可腦子還在轉，心裡還惦記著整條溝的生死。
也正因為這樣，那句“守不住”才格外扎耳朵。
李雲龍沒接這句。
他要是接了，就等於把這句話放到桌面上承認了。可仗還沒打完，人還沒死絕，他李雲龍就不能在自己人面前認這個慫。
他只是低低罵了一聲。
“你他娘先顧自己。”
罵得不重，卻像把什麼東西生生壓了回去。
蘇勇沒再說話。
他眼皮動了動，像是還想爭，可最後連爭的力氣也省了。胸口緩慢起伏，呼吸一陣緊一陣松，彷彿每吸一口氣，都要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
窯洞裡一時靜得厲害。
外頭隱約傳來腳步聲、槍栓聲，還有遠處溝口那邊零星的槍響。那些聲音隔著土牆和夜色傳進來，悶悶的，像有一面鼓一首在人心口敲。
可蘇勇那句“人比藥值錢”，卻比所有槍炮聲都清楚。
首首扎進了李雲龍心裡。
他不是什麼愛聽大道理的人。
道理這東西，他向來嫌軟，嫌虛，嫌不頂餓，也不頂子彈。可蘇勇這話不一樣。那不是站著說的漂亮話，是躺在血裡說出來的命話。
藥金貴。
黑水溝眼下最缺的也是藥。
可若為了幾箱藥，把能打仗、能跑山、能扛起槍的老兵都填進窄坎裡，那就不是會過日子，那是敗家。
李雲龍狠狠吸了口煙，菸頭在他指縫裡亮了一下，很快又被他掐滅。
他起身，轉頭就走。
動作乾脆得像拔刀。
門簾一掀，外頭冷風一下灌進來，吹得油燈火苗猛地往旁邊一歪，窯洞裡的藥味、血味、汗味全被攪動起來。
守在外頭的人立刻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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