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木收到電報的時候，己經是凌晨兩點。
瘦猴敲開門的時候，手裡攥著一份剛譯出的電文，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抖。他站在門口，沒有說話，只是把電文遞過來。王天木接過去，就著檯燈的光看了一遍，然後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拍了一掌，腳步往前踉蹌了半步。
電文只有幾行字，但每行都像一把釘進骨頭的釘子：“呂班路聯絡點己暴露，趙洪波系李士群所控雙面間諜，所有經此路線傳遞的情報均己洩密。琴師。”
王天木站在原地，拿著電文的手慢慢放下來。他轉身走到桌前，點了一支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裡散開，他盯著那團煙霧看了好幾秒，腦子裡把最近兩次行動過了一遍。碼頭，汽油桶。每一次都順利得不像真的，每一次都像是有人提前把路給鋪好了。現在他知道路是誰鋪的了。
“收拾東西。”他把煙按滅，“這個點不能待了。立刻轉移。”
瘦猴沒有多問，轉身開始收拾。王天木走到牆角，從暗格裡取出幾份檔案和一小袋金條，塞進一個破舊的皮箱裡，然後把剩下的東西——發報機、密碼本、舊報紙——全堆在灶臺旁邊，澆了一壺煤油。他對瘦猴說：“走。”
瘦猴跟他一起出了門，拎著皮箱，腳步又快又穩。王天木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也沒有壓低腳步聲，他要讓左右鄰居聽到有人正常出門。巷子盡頭有一輛黃包車等在那兒，那是他們提前備好的備用撤出路線之一。王天木坐上黃包車，瘦猴跟在車邊小跑，像是幫工陪主人一起回家。車子拐過兩條街，又換了一輛，再拐過三條街，最後在一棟灰撲撲的舊樓前停下。
那是一間沒人住的空屋，門鎖是新的，鎖眼裡插著半根火柴，說明裡面安全。王天木開門進屋，反手帶上。屋裡沒有燈，他摸黑在桌邊坐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一支菸。火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得他眼底兩團暗影。
他讓瘦猴立刻給重慶發報。
電報很短，只有幾行字：“趙洪波系76號李士群所控雙面間諜，所有情報系76號所布假餌，聯絡點及蜂鳥均己暴露。請局座速示。天木叩。”
發完電報，王天木坐在黑暗裡，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他不知道肥波是怎麼發現的，他也不想問。幹這一行的，不該問的不問。他只知道，如果沒有肥波那條訊息，他現在可能己經在李士群的審訊室裡了。
重慶，羅家灣。
毛人鳳是被值班秘書叫醒的。他披著外套走到機要室，接過那份剛譯出的電文，只看了一眼，睡意全沒了。臉色先是發白，然後發青，腮幫子上的肉緊了又松，鬆了又緊。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自己剛說完“趙洪波這條線可以媲美肥波線”，電報就到了。趙洪波是雙面間諜。李士群布的餌。所有情報都是假的。蜂鳥暴露了。
“完了。”
他拿著電文，在屋裡走了兩步，又走回來。戴笠還在睡，但這件事不能等到天亮。他咬咬牙，推門出去，沿著走廊走到戴笠的房間門口，抬手敲了敲。
“局座，屬下有急報。”
屋裡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戴笠的聲音，沙啞的，帶著被吵醒後的沉：“進來。”
毛人鳳推門進去，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床頭那盞小檯燈。戴笠己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披著睡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在暗處亮得像兩把沒出鞘的刀。毛人鳳把電文遞過去，彎著腰：“局座，上海站急電。趙洪波被反控，呂班路聯絡點暴露，蜂鳥——失聯。”
戴笠接過電文，低頭看了一遍。他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嚼什麼東西，一字一字地往下嚥。然後他把電文放在床單上，抬頭看了毛人鳳一眼。那一眼不兇，但毛人鳳的肩膀往下垮了半寸。那目光裡的意思很清楚——這就是你說的能媲美肥波的線？
毛人鳳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有辯解。他彎著腰站著，等著捱罵。但戴笠沒有罵，只是又低下頭看了一眼那份電文，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平了幾分：“立刻給蜂鳥發報。讓她轉移。還有——”
他頓了一下。
“讓上海站那邊做好收尾。趙洪波這條線徹底斷了，收不回來了。能撤的線頭全部撤乾淨，別讓李士群順著摸到別處。
“是。”毛人鳳轉身走了出去。他走得比來時更快，皮鞋踩在走廊裡，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後面拿鞭子抽。他走到機要室，把那份電文交給值班報務員：“急電。蜂鳥。立刻發出。”
電波從重慶發出，穿過千山萬水，落在上海。
……
第二天。
陳默是被一陣涼意弄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天花板上的吊燈，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不是自己房間，是少司羨的。窗簾拉著，光線從縫隙裡漏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著昨晚殘存的酒氣。他側過頭，旁邊的被褥己經空了，枕頭上有兩道壓痕，人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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