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島成子接到訊息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川崎俊一敲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在重看那份破譯報告，打算逐字逐句推敲哪裡出了紕漏。川崎把電文放在桌角，退後一步，沒有馬上開口。她看完之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軍統在全面更換密碼本。第一批己經發出，覆蓋範圍包括上海站和南京站，第二批覆蓋整個華中。”川崎把李士群轉來的訊息複述了一遍，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份己經消化完了的報告。
中島成子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她明白過來，自己上當了。軍統上海站往重慶發的那封電報，根本不是什麼情報傳遞，就是一道測試題。她帶著特一課密電組接了那道題，交了答案，以為贏了，結果人家只是用它來確認自己的卷子有沒有被抄。現在確認了，就換題了。
她沉默了很久。檯燈的光把她的臉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稜線，她坐在那裡，沒有開口，房間裡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川崎俊一看著她，等了幾秒才開口：“課長，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
中島成子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川崎。窗外虹口的燈火在遠處星星點點，像鋪了一地的碎光。
“特一課破譯軍統密電碼的事，只有少數人知道。76號那邊只有李士群瞭解，那邊應該不會有問題。”
川崎俊一站在桌前，斟酌了一下措辭：“課長，特一課全是帝國精英，出現叛徒的機率很低，非常低。”
“你說得沒錯。特一課出內鬼的機率不大。”中島成子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但排查是必須的。不管有沒有內鬼，特一課按規矩甄別內部人員，也無可厚非。”
川崎俊一站在桌前，看著她的表情，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課長是在擔心……特高課，或者梅機關？”
中島成子沒有接話。她垂下眼睛看著桌面，像是在數那盆仙人掌上有多少根刺。密電組是在華所有特務機關的精華所在，鈴木將軍雖然暫時沒動，但日川岡坂和山下長川的鼻子都靈得很。萬一因為他們這次排查，把密電組拱手送出去，那她在上海就徹底失去了根基。
“向本土彙報了沒有？”她問。
“己經發了。參謀本部那邊回電說，如果情況有變，隨時可以調人介入。”
中島成子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鬆開了。“那就先按正常流程走。內部排查要悄無聲息，不要驚動太多人。”
“哈依。”川崎俊一鞠了個躬，退出了辦公室。
同一時間，特一課特別調查小組辦公室。陳默正坐在桌前喝茶。茶是昨天小林從外面帶回來的，說是新到的龍井，陳默喝了一口，味道還行，就是有點澀。
他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枝椏。他己經在辦公室裡坐了一個上午了。這段時間因為更換密碼本的事，辦公室裡比平時安靜。森田正在自己桌前搗鼓一個小鐵盒，盒子是他在虹口舊貨攤上淘來的，看著像個簡易密碼鎖，其實是個給小孩玩的玩具鎖，他研究了半天怎麼開啟。小林蹲在角落翻他那本百科全書。真佐子坐在窗邊寫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節奏跟平時一樣。
森田搗鼓了半天，把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額頭都冒汗了。“這玩意兒是壞的。”他終於下結論，“要麼就是那老闆騙了屬下的錢。”
小林從百科全書上抬起頭：“前輩，您花了多少錢買的？”
“八毛。”
“八毛的密碼鎖，應該是壞的。”
森田把鎖往桌上一拍：“八毛也是錢！屬下攢八毛容易嗎？組長不在的時候，屬下一頓飯只吃兩個饅頭，省了一個禮拜才攢出來的！”他說著說著，語氣裡漸漸帶上了幾分自我感動的色彩，“兩個饅頭，沒有湯，幹啃，就為了買一把鎖——鎖還是壞的。屬下今天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便宜的沒有好貨。”
真佐子頭也沒抬：“前輩，您那包醬牛肉還沒吃完。您一首在吃醬牛肉，沒有啃過饅頭。”
森田噎了一下，他低頭想了想，很快又支稜起來了：“醬牛肉是正餐，饅頭是主食，兩碼事。”他轉回身，又拿起那把鎖對著光看了看，“不過這鎖雖然壞了，但它給了屬下一個重要啟發——密碼這東西，看著複雜，其實只要找對方法，總能開啟。”
小林抬起頭：“前輩，您用鑰匙就能開啟。”
“那是鑰匙！”森田把鎖往桌上一擱，“如果鎖是壞的，鑰匙也沒用。”
“可是前輩，鎖壞了您為什麼還要開啟它？”
森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沉默了兩秒，用一種“我是為了研究鎖的構造”的語氣說：“為了研究。這是科學探索。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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