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本次郎是在樣本抵達前兩天的夜裡,將那捲部署圖從抽屜最深處抽出來的。那不是板垣徵西郎遺留的奉天及周邊地圖,而是他耗了一個多月心血親手繪製的密圖——滿鐵醫院後巷的每一扇門、每一扇窗,甚至每一處能容人蜷縮的角落,都被他細細標註其上。鉛筆線條被橡皮擦磨得發毛,紙面邊緣浸透了手汗,軟塌塌地貼在指尖。他將圖紙重重攤在辦公桌上,檯燈光線驟然聚攏,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與標註照得纖毫畢現。巷子中段那扇凹進去的門洞——他曾在那裡蹲守過無數個黃昏,親眼見過石井走出後門接樣本時,貼身警衛會下意識錯開半步,將毫無防備的後腦勺徹底暴露——被紅筆重重圈出,圈旁的字跡力透紙背:唯一狙擊視窗,目標大機率在此開槍。
紅筆“嗒”地落在桌面,宮本左手五指緩緩收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太清楚了,那個人知道這個位置,石井知道,廣瀨壽助的殘餘部下也知道。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等樣本抵達的那一天,等石井踏出那扇後門,等那個神出鬼沒的狙擊手蹲上樓頂。可就在今天傍晚,他從滿鐵醫院後巷蹲守歸來,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道驚雷——那個人在哈爾濱殺百武晴吉時,蹲的不是樓頂,是魚市街中段那扇卸掉門板的門洞;百武晴吉從料亭側門走出,貼身警衛錯開半步的瞬間,他從門洞裡竄出,三步疾行,一槍命中後頸,乾淨利落。在奉天殺板垣徵西郎,他蹲的是西式公寓閣樓的老虎窗,而非樓頂;板垣走進單行道,三道光斑次第亮起,第三個光斑處警衛錯步的剎那,扳機被扣下,精準無誤。唯有殺廣瀨壽助時,他才選擇了樓頂——只因那條巷子兩側無門洞、無老虎窗,無任何地面藏身之處,樓頂是他唯一的退路。可滿鐵醫院後巷不同,那扇凹進去的門洞,是比樓頂更優的狙擊點:距離更近,角度更正,命中率也更高。樓頂,不過是他宮本次郎一廂情願的預判,絕非那個人真正的選擇。
宮本猛地將部署圖從中間對摺,滿鐵醫院後巷被一道深深的摺痕劈成兩半——巷口與巷尾。原本,他計劃將追捕隊全部便衣埋伏在這兩端,讓巷子中段的門洞與公寓樓頂徹底留白,引那個人主動踏入陷阱。可此刻,他重新展開圖紙,目光死死鎖在那扇紅圈標註的門洞上,後背竟滲出一層薄汗。若是那個人不蹲樓頂,偏偏藏在門洞裡——門洞地處巷子中段,與巷口、巷尾幾乎等距,便衣從兩端撲來,至少需要幾個呼吸的時間。而這短短幾秒,足夠他開完一槍,從門洞裡退身,翻過防火巷的麻袋堆,徹底消失在楊樹林的陰影裡。宮本將圖紙翻到背面,空白的紙面上,他抽出鉛筆,飛快地畫了一條線:從門洞到防火巷,再從防火巷到楊樹林。這條路,他走過,那個人定然也走過——那是一條早己被踩熟的逃生路。鉛筆尖在紙面頓了頓,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像一顆暗藏的隱患。
不是明天,是後天。樣本將抵達奉天貨運站,由滿鐵調查課親自押運,卡車從貨運站出發,途經鐵西廢棄鋸木廠,最終抵達滿鐵醫院後門。石井西郎會親自走出後門接樣本,身邊跟著六名貼身警衛。那個人一定會來,蹲在某一片陰影裡,等待最佳的開槍時機。宮本不知道他具體會藏在哪裡——樓頂?門洞?還是某個他從未預想過的角落?但他敢斷定,那個人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他將部署圖仔細摺好,塞進抽屜,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拉開窗簾一條細縫。電線杆底下,那個偽裝成舊貨商販的便衣依舊蹲在那裡,月光灑在他面前的麻袋片上,舊氈靴被夜風捲得微微晃動。這個便衣己經蹲了無數個夜晚,從板垣徵西郎死後,就一首守在這裡,從未間斷。那個人在哈爾濱殺了百武晴吉,在奉天接連除掉板垣、廣瀨、川上、井上,他手刃了所有該清算的人,唯獨剩下石井西郎——這最後一個目標。樣本抵達的那天,便是終局。宮本緩緩拉上窗簾,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檯燈光再次落在抽屜上,彷彿能穿透木質面板,照見那捲被折成兩半的部署圖。他拉開抽屜,將部署圖與板垣徵西郎留下的那半包紙菸放在一起,指尖觸到紙菸盒的瞬間,微微一頓,隨即重重關上抽屜,彷彿鎖住了一場即將爆發的風暴。
另一邊,貨運站的雨棚底下,老葛蹲在陰影裡,一支紙菸叼在嘴角,卻遲遲沒有點燃。他的目光越過月臺邊緣的鐵軌,死死鎖在對面那排關東軍倉庫上——紅磚砌成的牆體,鐵皮鋪就的屋頂,門口的崗哨荷槍實彈,戒備森嚴。他清楚,樣本抵達那天,倉庫的大門會被開啟,朝鮮勞工將把鐵籠子從裡面抬出來,小心翼翼地裝上進站的卡車,由滿鐵調查課的人全程押運,沿著鐵西的土路,朝滿鐵醫院駛去。紙菸從左嘴角換到右嘴角,老葛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於滿倉蹲在他身旁,雙手抄在袖筒裡,腳掌平平地踩在凍硬的水泥地面上。在礦井裡熬了十幾年,貨運站的月臺遠比礦井巷道寬敞,可他依舊改不了 habit,習慣性地放低重心,將腳掌踩得極實,彷彿這樣才能抓住一絲安全感。老葛終於把紙菸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夜風吞沒:“你表外甥讓我告訴你,樣本後天到。滿鐵調查課押運,卡車走鐵西。鋸木廠那個坑還在,雪蓋了大半,卡車經過的時候,一定會減速。”
於滿倉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緩緩點頭,把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裡。他抬起頭,目光望向鐵西的方向,聲音沙啞:“減速的那一瞬間,林爺開槍。不是打人,是打樣本。樣本被擊穿,石井在滿鐵醫院後門等到的,就只是一車死樣本。到時候,他一定會走出後門,親自走到卡車旁邊,掀開油布檢視。那時候,貼身警衛會錯開半步,後腦勺就露出來了。”
老葛重新把紙菸叼回嘴裡,劃火柴點燃,菸頭的紅光在雨棚陰影裡忽明忽暗,像一點將滅未滅的炭火,映得他眼底泛著冷光。紙菸在嘴唇間微微顫動,他沒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於滿倉慢慢站起身,膝蓋因長時間蹲守而發麻,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他把手從袖筒裡抽出來,按在雨棚的鐵柱上,冰涼的鏽跡硌著掌心,讓他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林爺開槍打樣本的時候,我蹲在鋸木廠對面的廢料棚裡。宮本的人都壓在滿鐵醫院後巷兩端,鋸木廠那邊,沒人看守。林爺打完,從鋸木廠後門穿出去,經過三道防火巷,就能鑽進鐵西棚戶區深處,徹底脫身。我在廢料棚裡,替他盯著宮本的人——等他們瘋了一樣撲向樓頂的時候,林爺早就走遠了。”
老葛把紙菸從嘴裡拿下來,在鐵柱上狠狠捻滅,菸灰落在鐵柱根部,與堆積己久的菸灰混在一起,看不出痕跡。“你告訴林爺,樣本後天到,石井西郎一定會走出那扇門。宮本次郎,會蹲在門洞裡等他。這是最後的機會,石井不會給第二次。”於滿倉重重點頭,將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裡,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過身,腳步輕快地朝楊樹林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月光的陰影裡。
磚窯深處,林戰緩緩將狙擊步槍從空間中取出,指尖撫過槍管上纏繞的布條,一層一層,緩緩解開。月光從枯枝的縫隙中漏進來,細碎地灑在啞黑色的磷化層上,泛著冷冽的光。他將槍管拆卸下來,又從空間中取出三顆彈頭——那是川上的、井上的、廣瀨的。三顆彈頭,出自同一支槍,命中的是同一個位置,卻藏著細微的不同。林戰將彈頭舉到月光下,目光銳利如鷹,清晰地看到彈尖上被頸椎骨磨掉的銅皮,底下鉛灰色的彈芯裸露在外。三顆彈芯的磨損程度截然不同:川上的淺而疏,那時目標靜止,他從容瞄準;井上的深而密,那時目標移動,他精準預判;廣瀨的最深最密,那時目標被人推著輪椅移動,他在動態中完成致命一擊。他的槍法沒有退化,反而在一次次獵殺中不斷精進——他不再需要等目標靜止,哪怕對方在移動,他也能扣下扳機,一擊必中。
林戰將三顆彈頭輕輕收回空間,重新組裝好槍管,再將布條一層一層纏回去,只露出冰冷的槍口和精準的瞄準鏡,隨後將纏好布條的狙擊步槍,緩緩送回空間。後天,樣本抵達。石井西郎會走出那扇後門,走到卡車旁邊,親手掀開油布,親眼看到鐵籠子裡被擊穿的樣本。那一刻,貼身警衛會錯開半步,後腦勺徹底暴露。宮本會蹲在門洞裡,他的人埋伏在巷口巷尾,佈下天羅地網。於滿倉蹲在鋸木廠的廢料棚裡,趙六蹲在貨運站月臺對面。所有人都在等後天,等一場宿命的對決。
林戰站起身,走到窯口,輕輕撥開擋在面前的枯枝。楊樹林的月光緩緩移過磚窯穹頂,灑在灌溉渠的冰面上,將冰面映成一條銀白色的絲帶,從磚窯延伸出去,一首通向奉天城的深處。風從窯口吹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他的目光望向奉天城的方向,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決絕——後天,便是清算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