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簾的，不是緬北叢林的陰霾與硝煙，而是一片澄澈得不像話的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白雲悠悠飄過。空氣中沒有刺鼻的硝煙味，沒有黏膩的血腥味，只有松脂的清香、泥土的溼潤，還有山間野花的淡香，乾淨得讓他恍惚，彷彿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可額頭傳來的劇痛，卻真實得可怕，像被烙鐵狠狠燙過，灼燒感順著額頭蔓延至整個頭顱。
林戰艱難地轉動脖子，目光掃過西周，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厚厚的落葉上，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發白，腳上是一雙磨破了邊的布鞋，沾滿了泥土。右手邊，扔著一杆老式獵槍，槍托上刻著兩個模糊卻清晰的字——林戰。
和他一模一樣的名字。
不遠處，一個穿著同樣粗布衣裳的年輕獵戶趴在地上，身下是一灘己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凝固的血痂粘在粗布上，觸目驚心。他的後背上，有一個猙獰的彈孔，從位置判斷，子彈擊穿了他的肺葉，是致命傷。
林戰掙扎著爬過去，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個年輕獵戶翻了過來。
那一刻，他的呼吸驟然停滯，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臉。
年輕的、被山風吹得粗糙的、嘴角還殘留著乾涸血痂的——他自己的臉。只是比他原來的模樣，更年輕了幾歲，眼神里，還帶著未經世事的淳樸與懵懂。
就在這時，額頭上的血色符號驟然發燙，灼燒感比之前更加強烈，彷彿要將他的皮膚燒穿。林戰抬手，顫抖著摸向額頭，指尖剛觸碰到皮膚的瞬間，潮水般的記憶碎片，猛地撞進了他的腦海。
不是他的記憶，是另一個人的——另一個“林戰”的記憶。
這個“林戰”，二十歲，是奉天城外孫家屯的獵戶，父母早亡，獨自一人住在山神廟裡，靠打獵和採藥為生，性子淳樸，卻也有著獵戶的堅韌。昨天傍晚，他在老熊嶺打獵時，遇到了一隊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日本兵，對方用生硬的中文問路，他聽不懂，只能搖了搖頭。可就是這一個動作，激怒了其中一名日本兵，對方毫無徵兆地舉起步槍，朝他開了一槍，子彈擊中了他的後背，他踉蹌著跑了幾步，最終倒在了這裡，沒了氣息。
記憶，在這裡戛然而止。
林戰鬆開手，跪在那個死去的年輕獵戶身邊，沉默了很久。山風吹過，柞樹葉沙沙作響，像是逝者的低語，又像是山間的嘆息。遠處，傳來一聲不知名的鳥鳴，清脆而悠長，卻驅散不了空氣中的悲涼。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從山嶺的那一邊，遠遠傳來的，是槍聲，是嘶吼聲，還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喊聲，淒厲而絕望，穿透了山林的寂靜，狠狠扎進林戰的耳朵裡。
林戰緩緩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神從最初的迷茫，漸漸變得清明，從清明，變得銳利如刀，最終，沉澱成一種只有經歷過無數次生死、見過無數鮮血的人才有的——冷靜到近乎冰冷的專注。
額頭上的血色符號漸漸停止了發燙，但那種灼燒感留下的痕跡，像一枚烙印，永遠留在了他的皮膚上，也刻在了他的心底。
他站起身，緩緩活動了一下身體，檢查著這具新身體的狀態。左肋——在現代被廓爾喀彎刀捅穿的位置，沒有任何傷口，光滑平整；胸腔——被7.62毫米子彈擊穿的位置，完好無損，心臟在胸腔裡平穩地跳動著。只有額頭上，多了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像一道癒合了很久的舊傷疤，正是那枚血色符號留下的痕跡。
林戰彎腰，撿起地上的老式獵槍，拉開槍栓檢查。槍膛裡，只有一發子彈，槍管裡還有殘留的火藥味，說明不久前剛剛開過槍——應該是這個年輕的獵戶，臨死前的最後反擊。
他從那個與自己同名的獵戶身上，翻出了十發子彈、一把磨得鋒利的剝皮獵刀、一小袋硬邦邦的乾糧，還有一個裝著清水的葫蘆。他把這些東西一一收好，放進粗布短褂的口袋裡，然後再次跪下來，輕輕將那個年輕獵戶的雙眼合上，動作輕柔，帶著一絲敬畏。
“你的仇，”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來報。”
槍聲和哭喊聲，還在繼續，越來越近。
林戰站起身，將獵槍挎在肩上，循著聲音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起初，他的步伐有些踉蹌——這具身體畢竟不是他原來的那具，肌肉記憶還需要磨合，力氣也遠不如從前。但每走一步，他的步伐就穩一分，每走一步，他的眼神就銳利一分。走到山脊線時，他己經完全掌控了這具身體的節奏，步伐沉穩，身姿挺拔，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他站在山脊上，望向山下。
遠處，一處小小的村莊正冒著滾滾黑煙，濃煙遮蔽了半邊天空，空氣中隱約傳來燒焦的味道。幾個土坯房前，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日本兵，正像野獸一樣追逐著手無寸鐵的村民。一個白髮老人被一名日本兵用刺刀捅倒在地，鮮血染紅了腳下的泥土，老人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被日本兵一腳踩住胸口，再也沒了動靜；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懷裡的孩子，拼命地往山上跑，身後，兩名日本兵像追逐獵物一樣，不緊不慢地跟著，嘴裡發出刺耳的鬨笑，手中的步槍，隨時可能開火。
林戰的手，緊緊握住了肩上的獵槍，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冰冷的殺意。
槍裡，只有一發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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