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清晰地看到,軍官的手從槍套上移開,猛地一抖韁繩。栗色軍馬長嘶一聲,西蹄翻飛,朝著村外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不是要迎戰,是要跑。他看到了山坡上林戰的身影,看到了兩個特等射手的屍體,瞬間做出了最理智的決定:棄卒保帥,趕緊逃生。
林戰沒有絲毫猶豫,從空間中取出那杆繳獲的帶瞄準鏡的步槍。他單膝跪地,將步槍穩穩架在膝蓋上,右眼迅速貼上瞄準鏡,十字線精準壓在馬背上的土黃色身影上。兩百米的距離,目標以每小時約三十公里的速度橫向移動,西北方向吹來二級風,彈道偏移量大約兩個密位。他快速調整準星,指尖扣在扳機上,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砰——”
槍聲在空曠的山谷中炸開,震耳欲聾,驚起一片飛鳥。栗色軍馬沒有停下,繼續狂奔了大約五十米,馬背上的人影猛地一晃,從馬鞍上滑落,一隻腳還掛在馬鐙上,被拖行了十幾米才脫落。軍馬又跑出一段距離,漸漸放慢腳步,低下頭,開始啃食路邊的青草,彷彿剛才的槍聲與廝殺,都與它無關。
林戰放下步槍,再次貼上瞄準鏡,確認軍官的狀態——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土路上,軍裝後背的位置,正慢慢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那是鮮血浸透的痕跡。
這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之後的第二天,第一發實彈射擊,擊中了一個兩百米外的移動目標。
林戰放下槍,額頭上的血色符號微微發燙,熱度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像是在無聲地提醒他什麼。他沒有在意,站起身,將步槍收回空間,轉身走下山坡。
他花了二十分鐘,將全村的日軍屍體全部集中到打穀場上。十一具屍體,十一套軍裝,十一頂軍帽,十一雙軍靴。他逐一搜遍他們的全身,將所有的彈藥、乾糧、水壺,以及一切有用的物品,全部收入空間。最終,他的空間裡,躺著十一支步槍、一挺輕機槍、一把手槍、一把軍刀,還有兩具光學瞄準鏡。
處理完屍體,他走進村子,找到了老趙家的井臺。趙大爺的屍體還躺在井邊,花白的鬍子上沾著乾涸的血跡,雙目圓睜,像是還在怒視著那些侵略者。林戰蹲下身,輕輕將老人的身體擺正,雙手合攏,放在他的胸前。然後,他緩緩跪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這一磕,是為了慘死的老人,是為了殘破的村子,也是為了這個亂世中,所有無辜的生靈。
額頭觸地的瞬間,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腳步聲很輕,很穩,來自村子後山的方向,不是日軍的軍靴聲,而是布鞋踩在泥土上的聲響。林戰猛然抬頭,手瞬間握住了空間中的獵刀,全身的肌肉緊繃,警惕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獵戶,站在十步之外。他留著花白的山羊鬍,左腿明顯瘸著,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柞木柺杖,身上穿著一件磨得發亮的羊皮襖,背上挎著一杆老式獵槍。他的眼睛很小,眯起來像兩道細縫,可那細縫裡透出來的目光,卻銳利得像刀尖,死死鎖在林戰身上,彷彿能看穿他所有的秘密。
老獵戶就那樣看著他,一言不發,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只有風吹過的聲音,在耳邊沙沙作響。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而平緩,像山裡的溪水,漫過粗糙的石灘:“林家小子,你沒死。”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林戰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獵刀,目光警惕地看著他,沒有絲毫放鬆。
老孫頭拄著柺杖,慢慢走近幾步。他的瘸腿踩在地上,一步輕,一步重,在鬆軟的泥土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他在林戰面前停下,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林戰額頭上的血色符號上停留了一瞬,沒有多問,又緩緩移開。
“昨天傍晚,老熊嶺上響了一槍。”老孫頭的聲音依舊沙啞,“今天早上我去看了,地上有一灘血,還有這個。”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隨手扔在林戰面前。
是一枚子彈殼,南部十西式手槍的彈殼,鏽跡斑斑,卻依舊能看清上面的紋路。
“我以為你死了。”老孫頭頓了頓,目光越過林戰,落在打穀場上那堆日軍屍體上,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絲沉重,“你爹臨死前,把你託付給我,我答應過他,不讓你死在我前頭。現在看來,死的是他們。”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林戰。那雙被山風吹了幾十年的小眼睛裡,藏著一種林戰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驚訝,也不是疑惑,像是一個老獵人,看到一隻剛長出獠牙的幼狼時,那種混雜著欣慰、警惕與期許的眼神。
“走。”老孫頭轉過身,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朝後山的方向走去,語氣不容置喙,“回山神廟。路上跟我講講,你是怎麼從閻王爺手裡爬回來的。”
林戰站在原地,看著老孫頭一瘸一拐的背影。風從山脊上吹下來,吹動他羊皮襖上的羊毛,像一片枯萎的枯草,在風中輕輕起伏。他不知道老孫頭知道多少,也不知道山神廟裡等著他的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這個瘸腿的老獵戶,沒有惡意。
林戰輕輕放下趙大爺的屍體,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握緊手中的獵刀,跟了上去。
風依舊在吹,陽光依舊刺眼,只是孫家屯的寂靜,終於被打破,而屬於林戰的亂世求生之路,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