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山裡,有時候一句話能救命,一句話也能送命。”老孫頭把碗裡最後一口麵糊喝乾淨,用手指颳了刮碗壁上的殘渣,語氣嚴肅,“跟綹子的人打交道,你得懂他們的規矩,說他們的話。他們不說‘殺’,說‘插’;不說‘槍’,說‘噴子’;不說‘子彈’,說‘糧食’。大當家叫‘大櫃’,二當家叫‘二櫃’,負責打仗的炮頭,叫‘炮手’。你要是說錯一個字,他們就知道你不是道上的人,不是道上的人進了他們的地盤,要麼入夥,要麼死。”
他把碗扣在膝蓋上,抬眼看向林戰,目光銳利:“你要殺黑風,首先得活著走進黑風寨。要活著走進去,就得讓他們覺得,你是道上的人。”
火光在林戰的臉上跳動,明滅不定。他額頭上的血色符號,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道剛剛癒合的傷疤,微微泛著暗紅,帶著一種詭異而堅定的光澤。
“教我。”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老孫頭點了點頭,把碗翻過來,從懷裡掏出菸袋鍋,塞上旱菸,用火堆裡抽出的一根燃著的細枝點著。辛辣的煙霧在狹小的巖縫裡瀰漫開來,混著松木燃燒的香氣,嗆得林戰微微咳嗽。
“第一句,”老孫頭吐出一口菸圈,菸圈在火光中慢慢散開,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帶著東北山裡人特有的粗糲腔調,像在唸一道古老的咒語,“西北懸天一塊雲,烏鴉落在鳳凰群。”
林戰跟著唸了一遍,語氣生硬。老孫頭搖了搖頭,糾正了他的聲調——不是普通話的平緩,是那種捲舌的、尾音往下墜的腔調,粗糲、厚重,帶著山裡人的豪邁與警惕。
“這是報號,告訴他們你是哪條道上的。”老孫頭說,“西北懸天一塊雲,是說你從西北方向來,獨來獨往,沒有靠山;烏鴉落在鳳凰群,是說你不是他們的人,但也不是來找事的,只是路過,懂規矩。”
他又抽了一口煙,菸袋鍋子泛著紅光,繼續念下一句:“是吃擱唸的,還是吃空子的?”
“這是他們問你的。”老孫頭把菸袋鍋從嘴裡拿出來,用菸嘴指著林戰,“吃擱念,就是說你也是綹子裡的人;吃空子,就是說你是外行人,不懂規矩。你說說,這時候你該怎麼答?”
林戰想了想,沉聲答道:“吃擱唸的。”
“放屁。”老孫頭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語氣卻沒有惡意,“你要是答吃擱念,他們接下來就會問你,是哪個綹子的,大櫃是誰,字號是什麼。你答得上來嗎?答不上來,就是冒充,一樣是死。”
林戰沉默了。他確實答不上來——他對這片山裡的綹子,一無所知。
“你得答——”老孫頭壓低了聲音,換上一種完全不同的腔調,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帶著幾分圓滑與警惕,“小弟初來貴寶地,既不吃擱念,也不吃空子。小弟吃的是——獨門飯。”
火堆裡,一根松枝“啪”地爆開,濺起幾點火星,升上夜空後,瞬間熄滅,融入無邊的黑暗。
“吃獨門飯,意思是你不屬於任何綹子,一個人單幹,但懂規矩、講切口,不是外行。”老孫頭解釋道,“他們聽到這話,就會問你是做什麼的。你就說——‘插香’。”
“插香?”林戰皺起眉頭,重複了一遍。
“就是專門替人報仇、平事的。”老孫頭點了點頭,“綹子裡有這個行當。有些人跟誰結了死仇,自己報不了,就拿錢請人‘插香’。插香的人,不屬任何綹子,只認錢不認人,辦完事就走,不惹麻煩。這種人,綹子一般不會為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把菸袋鍋在石頭上磕乾淨,收起菸袋,語氣嚴肅:“這些話,你今晚全部背熟,一個字都不能錯,一個腔調都不能亂。明天進山,說不定就用得上。”
巖縫外的天,己經徹底黑了。山裡起了風,松濤聲從遠處一層一層地湧過來,像海浪拍打著看不見的岸,低沉而洶湧。林戰靠著冰冷的巖壁,嘴裡無聲地重複著那些切口,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記憶裡刻,刻得很深很深——這是他活下去的籌碼,是他進入黑風寨的鑰匙,是他復仇的第一步。
火堆漸漸暗了下去,變成一堆暗紅色的餘燼,散發著微弱的熱量。老孫頭己經裹著羊皮襖,靠在巖壁上睡著了,呼吸聲均勻而粗重,偶爾被煙嗆了似的,咳嗽一聲,又很快恢復平靜。
林戰沒有睡。他望著那堆餘燼,腦海中反覆演練著一個場景——他站在黑風寨的寨門前,迎著守門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報出那句切口,然後,一步步走進那個虎狼窩。
然後呢?
他沒有繼續想。
額頭上的血色符號,在黑暗中微微發燙,像一團微弱的火焰,灼燒著他的皮膚,也提醒著他——他離那個答案,離那場復仇,又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