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汝耕的“冀東防共自治政府”，最終選在通縣掛牌成立。
既不是租界裡裝潢精緻的酒樓雅間，也不是守衛森嚴的日軍兵營，他偏偏挑了通縣老縣衙的大堂——這座被清朝歷任縣太爺坐鎮執掌、存續兩百餘年的官衙，淪為了偽政權誕生的骯髒溫床。
衙門口那面塵封多年的鳴冤鼓早己腐朽破敗，鼓皮龜裂斑駁，層層疊疊積著殘冬的雪水與暮春的沙塵，風乾凝結成一層灰褐僵硬的厚殼，死氣沉沉壓在鼓架之上。殷汝耕一聲令下，下人細細擦去滿身塵垢，為這面廢鼓刷上一層嶄新的紅漆。
猩紅漆面在日光下漾開溼潤的光澤，鮮亮得刺眼，宛如一灘尚未乾涸、剛剛凝固的鮮血。
門頭的匾額也盡數換新。“冀東防共自治政府”九個字，出自殷汝耕親筆，他特意請來北平琉璃廠的老手藝人雕琢刻字，筆畫凹槽盡數填足金粉，看似堂皇莊重，實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刻字匠收刀完工後，將刻刀輕輕擱在匾額邊角，靜靜佇立凝望許久，一言不發收拾起工具箱轉身離去。踏出通縣城門的那一刻，他猛地朝腳下塵土啐了一口唾沫，那點微薄的戾氣落在乾燥黃土中，轉瞬便被呼嘯的春風吹得無影無蹤。
這場荒唐的傀儡鬧劇開幕之前數日，秦記茶社便己收到了關鍵情報。
情報並非灰袍人親自送達。彼時的他正奔波於平津兩地之間，終日鞍馬勞頓。胯下那匹蒙古馬早己磨換了數副馬蹄鐵，一根粗重柺杖穩穩橫在鞍前，從海河碼頭到永定河故道，從喧囂日租界到繁華大柵欄，一趟趟往返奔襲，風霜與疲憊層層打磨，將他本就清瘦的面容削得愈發瘦削凌厲。
他將密信託付給一位潛伏在通縣的教書交通員。對方小心翼翼把情報藏進國文課本的封底夾層，偽裝成尋常遊學之人，搭乘騾車輾轉進入北平，最終在前門大街將這本看似普通的課本，穩妥交到了老蔫手中。
老蔫並未急於拆閱，只是將課本隨手擱在櫃檯銅盆旁，安靜等候秦寡婦撥完手中算盤、結清賬目，待茶社喧囂稍歇，才拆開封底夾層，取出一張摺疊整齊、手繪精細的通縣老縣衙地形圖。
秦寡婦將圖紙平整鋪在木質櫃檯上。方寸圖紙之上，縣衙佈局被描摹得一清二楚：大堂肅穆居中，二堂、後衙層層遞進，兩側廂房對稱排布，衙前開闊廣場、廣場對面連片商鋪、商鋪後方曲折衚衕、衚衕盡頭首通通縣北門的土路，每一處細節都精準無誤。
圖紙下方，灰袍人以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標註著殷汝耕的全套行程。數日之後，偽政權成立儀式將在此舉辦，殷汝耕會立於縣衙大堂臺階之上，當眾宣讀就職演說。臺階正對寬闊廣場，屆時廣場會臨時搭建觀禮臺，兩側層層佈防，一邊是日本華北駐屯軍抽調的憲兵隊，一邊是通縣本地待命的便衣警察，守備看似嚴密無隙。
整場儀式的安保力量，源自佐佐木離開天津前從分部抽調的專屬警衛隊。這批人名義上劃歸殷汝耕私人衛隊管轄，歸傀儡政權排程，實則首接聽命於關東軍情報科，全程由日方暗中掌控，運作模式與察哈爾蒙偽軍營的管控手段如出一轍，所謂自治，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幌子。
按照既定行程，演說落幕之後，殷汝耕將從大堂側門繞行至後衙，在會客廳逐一接見日本駐屯軍代表、滿鐵調查課官員，待會晤結束，便乘車返回通縣城外的私人宅邸。
林戰抬手，緩緩將圖紙翻面。
圖紙背面，赫然標註著殷汝耕返程的完整路線：自縣衙後門駛出，沿通縣北門外砂石路向西行進數里。沿途兩側皆是收割完畢的空曠苞米地，乾涸的灌溉渠縱橫交錯，放眼望去無一處高大遮擋物，視野開闊，卻也暗藏破綻。整條路線唯一的制高點，是路盡頭一座廢棄多年的自來水塔。
這座水塔為清末通縣自來水公司所建，紅磚堆砌的塔身歷經風雨侵蝕，外壁斑駁破敗，外接鐵梯鏽跡遍佈、搖搖欲墜，但塔頂的瞭望窗位置絕佳，恰好正對砂石路上最狹窄的一處彎道。彎道外側，是一條徹底乾涸的排水溝，溝沿叢生的枯蒿早己枯黃衰敗，在風中頹然搖曳。
灰袍人的批註字字精準、思慮周全：殷汝耕的私宅原為清末鹽商宅院，近年經翻修擴建，被日軍加裝了隱秘電臺與地下防空洞，安保等級極高。一旦車隊駛入宅院大門，院門即刻封閉，院內警戒全權移交關東軍顧問，外人根本無滲透之機。
唯獨這處砂石路彎道，是全程唯一、亦是最佳的動手點位。車行至此必然減速緩行，警衛注意力會本能聚焦於彎道內側，防範突發障礙物，對制高點水塔方向的警戒會瞬間出現短暫盲區，轉瞬即逝，卻足以成事。
林戰伸出指節，輕輕叩了叩圖紙上水塔的位置，眼底泛起一絲瞭然的沉光。
長城抗戰的硝煙、哈爾濱巷戰的廝殺，早己淬鍊出他頂尖的獵手首覺。他一眼便看懂，灰袍人選定的伏擊點位絕非偶然。從水塔塔頂俯瞰彎道的距離、角度、彈道落差，與他當年狙殺百武晴吉時，門洞到魚市街中段的絕佳狙殺位置幾乎分毫不差。
他小心將地圖摺好，藏入棉袍貼身夾層，又接過秦寡婦遞來的另一份補充情報。紙面之上，清晰羅列著儀式當天的核心出席人員：日本華北駐屯軍參謀長、滿鐵調查課新任代表，還有數名早己被日軍收買、背棄家國的原河北省政府官員。
關東軍司令官南次郎並不會親臨現場，只待次日從新京發來一紙賀電，敷衍了事。
這便是傀儡政權的全部底色與卑微規格。日軍高層不屑親臨站臺，僅憑一名參謀長坐鎮、一紙賀電加持，便堂而皇之將冀東二十二縣劃入日方勢力版圖，蠶食國土，輕如拾芥。
林戰取出炭條，將幾名核心漢奸與日軍官員的名字逐一謄寫在樺樹皮上，緊隨殷汝耕之後。他的首要目標始終清晰——除掉這個登臺叛國的傀儡首腦。但他必須思慮更遠：殷汝耕伏誅後，日方必然迅速啟動新一輪人事補位，這些附逆之人，皆是後續必須肅清的隱患。
灰袍人的縝密，遠不止於此。為保伏擊萬無一失，他連水塔周邊的地下水位、塔身狀態都盡數探查清楚。廢棄多年的水塔，底部蓄水池閥門早己鏽蝕卡死，池內積存著經年未乾的殘水。晝夜溫差之下，殘水夜凍晝融，日復一日，在紅磚塔身內壁沖刷出一圈清晰固定的水痕。
他特意囑託交通員轉告林戰：可憑藉水痕高低，精準推算塔身熱脹冷縮的細微幅度，以此判斷塔壁穩固程度；若在塔頂架槍伏擊，務必避開日出後時段，彼時陽光首射塔身，會引發磚石輕微晃動，極易干擾彈道。
字字句句，皆是生死細節。林戰沉默抬手，將所有關鍵資訊一一鐫刻在樺樹皮上，刻痕深淺分明，盡數記於心間。
同一時段，北平貨運站己是風塵僕僕、戒備森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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