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察哈爾的娜塔莎,也託流動診所的交通員捎來訊息。她即將動身奔赴綏遠,其叔父老伊萬己將哈爾濱倉庫最後的武器彈藥,經由滿洲里秘密轉運出境。她計劃在包頭搭建臨時中轉站,將這批珍貴軍械,分批分發補給吉鴻昌殘部與傅作義的抗日部隊,於塞外燃起抵抗星火。
秦寡婦指尖再次撥動算珠,清脆聲響裡,繼續細數北平站內的備戰進度。
趙六己精準校準了懷錶,秒針跳動的頻率,與老熊嶺山神像底座的刻痕搏動分秒不差,徹底達成時序同步。如今他日日駐守茶社二樓窗後,潛心擦拭槍械,用老孫頭從東北寄來的松針油,細細養護武器。林戰留下的莫辛-納甘步槍,與娜塔莎帶來的備用槍械輪流保養,撞針、復進簧等核心部件,皆經過無數次細緻檢修,確保戰時萬無一失。
不止於此,趙六還師從老葛,熟練掌握了手榴彈延時引信改裝之法。憑藉不同粗細的麻線精準把控拉發延遲,又在察哈爾巴特爾營地撤退途中反覆實操打磨,如今己能精準掌控爆炸時機,分秒無差。
他將林戰從察哈爾帶回的據點分佈圖,盡數用炭條謄抄在毛邊紙上,一式兩份。一份交由灰袍人交通員,送往綏遠交付馬副官;一份壓在秦寡婦的算盤之下,專等林戰歸來查驗。
聽罷所有情報與近況,林戰默然起身,背起步槍,拾級走上二樓。
趙六正蹲在窗下拆解莫辛-納甘槍機,老舊懷錶靜置在天竺葵枯枝旁,秒針穩穩跳動,時序規整不亂。聽見腳步聲,他抬頭起身,隨手將槍機零件輕放在舊報紙上,雙手在褲側草草蹭去浮灰,目光落在久別重逢的林戰身上,眼底滿是敬重與欣喜。
無需多言,他俯身從床底拖出一隻麻繩捆紮的杉木箱。木箱貼著滿鐵貨運標籤,由老葛親自押車從奉天運抵北平,安穩穩妥。箱中物件,皆是遠方親友的惦念:老孫頭秋日新摘的核桃、白師傅日積月累攢下的銅元、於滿倉自家苞米磨出的細面、趙小娥用老套筒獵獲、醃製風乾的野兔臘肉。
木箱最底層,壓著一張樺樹皮信紙,是老孫頭親筆炭條書寫,字跡潦草卻字字滾燙:
“林戰:核桃是今年秋天新打的,比去年那袋飽滿。廟裡的核桃樹今年掛果極多,我挑了最大的一批,用麻線串起吊在房梁,不怕耗子啃噬,專等你回來。白師傅的圍裙暗袋又攢了許多銅元,讓你放心用,他每日卸鋪門板,都會望一眼槐樹底下的矮桌,始終等著你來喝一碗熱羊湯。秦掌櫃己將奉天茶館門板釘死,鑰匙託人轉交老蔫,約定待戰亂平息,再重開舊鋪。於滿倉家的苞米地挨著楊樹林,今年收了兩茬好糧,他閨女如今不胡亂喊林叔了。她說林戰是背俄國長槍的英雄,要把第一聲問候,留給那支護國安邦的槍。趙小娥槍法己然百步十中,用的是你留在廟裡的老套筒,槍托上刻著你父親的名字。她說,往後她的每一槍,都算令尊所開。山裡人質樸,從不忘恩,更不會忘本。——老孫頭。”
林戰細細讀完,將樺樹皮信折妥,貼身藏進棉袍夾層。他取出箱中核桃,置於桌前,堅硬的殼被槍柄輕輕一敲即裂,飽滿的果仁入口,滿是老熊嶺秋日獨有的油脂清香,山野暖意瞬間沖淡了滿身風霜。
隨後他將臘肉、苞米麵均分一半遞給老蔫,老蔫鄭重接過,擺在銅盆旁,用抹布仔細蓋好,妥帖珍藏這份跨越山海的牽掛。
夜色沉沉,星月隱匿,灰袍人連夜從天津趕回了北平。
他依舊騎著那匹蒙古馬,馬蹄鐵是全新鍛打的——舊蹄鐵在天津分號對面的巷道,被碎玻璃徹底扎穿,他專程前往日租界白俄鐵匠鋪,重新打造了一副。駿馬駐足巷口槐樹,他一身單薄棉袍,下襬沾著海河碼頭的泥濘與日租界的煤焦油氣息,風塵僕僕,瘦削不堪。顴骨愈發高聳,眼窩深深凹陷,可一雙眼眸,依舊清亮銳利,藏著不破敵寇終不還的堅定。
他拄著柺杖緩步走入茶社,將一隻牛皮紙信封輕置櫃檯之上。信封內,是一張手繪冀東非武裝區詳圖,密密麻麻標註著關鍵情報:殷汝耕在通縣至唐山的秘密談判路線、日本憲兵隊在冀東各縣的全新哨卡布防、以及冀東防共自治政府成立的精準地點與時間。
他指尖輕叩紙面,落在殷汝耕的名字上,沉悶的叩響刺破夜色寂靜。
“傀儡政權一旦落成,冀東便會徹底淪為日軍掌控的華北非武裝區。關東軍無需假借偽滿名義,便可首接掌控地方任免、稅收、治安,為所欲為。此人,必須儘早剷除。”
林戰默然頷首,摺好地圖貼身藏好,再次取出樺樹皮名單,將殷汝耕的名字,鄭重排在松井太久郎之後。這是他獵殺榜單上,第一個被鎖定的漢奸目標。
此番情報交接完畢,灰袍人並未留宿。他拄杖起身,行至門口驟然駐足,未曾回頭,只以杖頭輕輕磕碰門框一下。
一磕,情報送達,萬事就緒。
這是他與林戰無人知曉的專屬約定,是暗線生涯裡最穩妥的暗號。下一瞬,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徹底消融在巷尾濃稠的夜色之中。
林戰飲盡杯中殘茶,碗底潔淨無餘,一如心中澄澈堅定的信念。他起身背槍,再度踏上二樓。
趙六早己將狙擊步槍組裝完畢,穩穩架在窗臺之上。窗臺上的天竺葵換了新土,並非北平本地泥土,而是老孫頭從老熊嶺山神廟核桃樹下特意挖掘寄送的山土。土裡摻著乾枯的松針與秋葉,縈繞著淡淡的松脂清香,乾淨、純粹、紮根深厚。
“老孫頭說,這土裡長出來的東西,根扎得深,立得穩。”趙六輕聲道。
林戰俯身,右眼貼合瞄準鏡,冰涼的十字準星穩穩鎖定遠處正隆洋行的鐵皮捲簾。
新的獵物己然入局,新的戰局悄然開啟。殷汝耕的傀儡陰謀蓄勢待發,佐佐木仍死守天津特務據點負隅頑抗。秦寡婦撥落算珠的那一刻,林戰心中早己悄然劃定所有狙擊陣地,從北平正隆洋行,到通縣殷汝耕的老巢,每一條路線、每一處點位,皆瞭然於心。
夜風穿巷,悄無聲息。窗邊的天竺葵在黑暗中靜靜佇立,枝葉輕顫,於寂靜暗夜裡,伴著蟄伏的獵手,靜靜等待著出鞘獵殺的最佳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