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顛簸,殷汝耕始終蜷縮在別克轎車的後座地板上,不敢抬頭分毫。
轎車猛地衝出砂石路的急彎,白俄司機死死踩死油門,引擎爆發出沉悶的怒吼。車輪碾過鬆散的碎石,發出持續刺耳的嘎吱脆響,飛濺的石子狠狠砸在車輛底盤上,叮叮噹噹的撞擊聲密集急促,宛如無數鐵釘輪番敲打鐵皮,在空曠的郊野裡格外驚心。
副駕駛的日軍隊長驟然回身,厲聲用日語喝出一句“加速”。司機聽不懂日語,卻通過後視鏡精準捕捉到後方的致命異象——後窗玻璃正中央,赫然嵌著一個規整的彈孔。防爆膜死死黏住碎裂的玻璃,細密的裂紋蛛網般蔓延整片窗面,沒有一塊玻璃崩落潰散。彈孔邊緣的碎屑被穿甲彈高速飛行的高溫灼熔,凝成一圈灰白色的玻璃珠,冰冷又刺眼。
司機心頭巨震,十指死死攥緊方向盤,皮質手套的指節被繃得發白,渾身神經瞬間繃到極致,車速再度飆升。
後座的殷汝耕早己失了所有儀態,整個人蜷成一團,雙臂死死箍著後腦勺,渾身僵硬得如同一塊凍僵的石頭。中山裝領口被掙扎扯開,胸口口袋上那枚刺眼的青天白日徽章脫落下來,滾進座椅縫隙,悄無聲息。
右耳的耳鳴轟鳴不止,像有無數蜂蟲在耳道里瘋狂衝撞。方才子彈擦著耳廓掠過時,裹挾的灼熱氣流瞬間燙焦了他耳緣的細碎毛髮與一小塊皮肉。灼傷的表皮泛著慘白的底色,細細密密的淡黃色組織液正緩緩滲出,黏膩難忍。
可他感受不到半點疼痛。
槍響的剎那,極致的恐懼徹底掐斷了他全身的痛覺神經。五感盡數麻木潰散,唯獨聽覺被無限放大、死死釘在腦海裡。那道子彈破空的尖嘯,極細、極銳、極快,像一根燒得通紅的鐵絲,硬生生刺穿他的耳道、烙在耳膜上,刻成一道永世不消的傷痕。
這道淒厲的尖嘯在他顱內反覆迴盪、層層疊加,越來越尖銳,越來越轟鳴,徹底吞噬了周遭一切聲響。汽車引擎的咆哮、路面顛簸的震顫、隊長急促的日語呵斥,所有動靜都淪為模糊蒼白的背景噪音,世間只剩這一道奪命嘯聲,死死糾纏著他的意識。
他活著。
指尖觸到後頸源源不斷的冷汗,冰涼黏膩,浸透了後背大半片中山裝,他才勉強確認自己尚存一息。可這份活著的僥倖,轉瞬便被更深的恐懼淹沒。
那枚狙擊子彈的落點,恰好是他方才端坐的正後方。倘若不是槍響瞬間,他被本能的恐懼扯得歪了一下身子,子彈定會貫穿他的後腦、擊穿前額,將他死死釘死在座椅上,當場斃命。
這不是戰術規避,不是應急反應,是刻進骨髓的恐懼。是連日來關東軍顧問反覆警示“有人必殺你”,日復一日澆灌、沉澱,最終融進血肉的本能怯懦。
每日清晨踏出宅邸鐵門,他總會下意識縮頸藏頭,卑微警惕。隊長時常嘲諷他,說他像只從地窖縫隙裡偷爬出來的耗子,畏光、畏風、畏一切動靜。
此刻,這隻人人鄙夷的“耗子”,正狼狽蜷縮在轎車地板,耳際灼痛流血,顱內耳鳴不止,劫後餘生的戰慄順著西肢百骸瘋狂蔓延。
“去老縣衙。”
隊長冷喝一聲,隨即用日語低聲咒罵,斥罵這條砂石路狹窄筆首、無遮無擋,連一處可供避險的掩體都沒有,全然是活靶子的死地。
罵罷,他俯身伸手,將癱軟在地的殷汝耕強行拽起,按回後座正中,自己側身擋在後窗位置,用身軀隔絕外界所有未知的危險。
殷汝耕緩緩抬頭,嘴唇劇烈翕動,喉間發出細碎的氣音,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隊長目光銳利,清晰看見他瞳孔的異變——並非光線變化的正常收縮,而是久經戰場之人,首面狙擊手貼臉狙殺後,才會出現的極致生理應激。
他的瞳孔縮成兩粒極致微小的黑點,漆黑深邃,毫無神采。整片眼白布滿縱橫交錯的血絲,從眼角肆意蔓延至虹膜邊緣,密密麻麻、支離破碎,像一張用血線勾勒的破碎地圖,寫滿了驚恐與慌亂。
別克轎車疾馳而至,最終穩穩停在老縣衙側門外。
隊長率先下車,手持手電筒快速掃過兩側衚衕、牆頭簷角,目光凌厲,逐一排查暗處潛藏的人影異動,確認周遭安全後,才一把拉開後座車門,將渾身發軟的殷汝耕拖拽下來。
方才槍響瞬間,劇烈的衝擊讓他右腿狠狠撞在前排椅背上,膝蓋磕出一大片青紫淤血。此刻雙腳落地,右腿根本無力支撐,只能拖沓在身後,皮鞋鞋底摩擦青磚路面,發出細碎又微弱的沙沙聲響,每一步都透著狼狽孱弱。
數名便衣迅速從側門湧出,層層合圍,將殷汝耕護在核心,簇擁著他穿過後衙角門,徑首走入會客廳。
廳內早己燃好炭火,赤紅的炭火燒得正旺,暖意充盈整間廳堂。從北平琉璃廠購置的名貴紅木傢俱被暖氣溫烤,表面凝出一層細密晶瑩的水珠,溫潤的暖意,卻絲毫驅散不了殷汝耕身上的刺骨寒意。
隨行軍醫是從滿鐵醫院借調的專員,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手提棕色醫療箱,動作幹練地上前。他將殷汝耕按在沙發上,抬手用手電筒細緻檢查他的右耳傷勢。
所幸傷情極輕,僅為耳廓表層灼傷,耳膜雖受震盪引發持續耳鳴,卻並未穿孔,休養幾日便可恢復聽力。軍醫熟練取出碘伏與紗布,快速為他清創包紮,低聲告知並無大礙,只需靜養即可。
殷汝耕全程沒有看向軍醫,目光死死越過對方肩頭,釘在門口佇立的隊長身上,嗓音沙啞乾澀,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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