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漫過蘇州河面的那一刻，晝夜鏖戰的日軍，驟然停下了正面所有進攻。
這絕非撤退，而是蓄謀己久的戰術轉換。白日里，日軍三次全線衝鋒，盡數被西行倉庫密集的交叉火力死死擊潰。日軍指揮官終於徹底認清現實：正面強攻這座六層鋼筋混凝土堡壘，無異於以血肉之軀硬撞銅牆鐵壁，只會徒增傷亡。
夜色漸深，濃霧初生，他們抓住了最隱秘的戰機——借夜幕掩護，從蘇州河水面潛行偷襲。
戰場的細微異動，盡數被瞄準鏡後的林戰精準捕捉。入夜之後，他盤踞在中國銀行倉庫二樓的破窗之後，一動不動蹲守了整整兩個時辰，憑藉精準槍法，接連打退日軍兩波針對西行倉庫西牆鐵門的突襲。
可時至後半夜，正面密集的槍聲驟然稀疏下來，最後只剩零星冷槍斷斷續續響起，間或有照明彈拖著慘白尾焰，劃破漆黑的夜空，墜落人間。
這份死寂，太過反常。
日軍從無懼夜戰的道理。長城險峻敵樓、哈爾濱泥濘街巷，他們的夜襲戰術向來兇狠凌厲，從不會因夜幕降臨便休戰停歇。黑夜於敵軍而言，從不是停戰的訊號，而是換招的鋪墊。
林戰緩緩轉動瞄準鏡，將視野從北西藏路的陸地防線，徹底轉向靜謐的蘇州河面。
起初，河面一片混沌，毫無異常。薄薄的夜霧籠罩流水，朦朧月光被霧氣層層散射，在河面鋪出一片渾濁的銀灰，透過瞄準鏡望去，滿眼氤氳，辨不清分毫輪廓。
但司馬臺長城的生死歷練，早己教會他霧中索敵的獨門訣竅——不觀霧形，只辨霧動。無風之夜，霧氣本是凝滯不動的，但凡出現異動，皆是活人氣息攪動所致。水面霧氣的反常翻卷之下，必然藏著潛行的人影。
目光死死鎖定蘇州河最狹窄的彎道處，林戰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裡的霧氣正在流動。不是夜風席捲的成片翻湧，是一縷縷、一絲絲極細極密的微動，貼著冰冷河面緩慢彌散，細微得極易被人忽略。
有人在水下泅渡，悄無聲息，步步逼近。
林戰立刻調低瞄準鏡倍率，拓寬視野，將整片河面盡數納入射程。月光穿透霧層縫隙，在流水上灑下斑駁細碎的銀色光斑，而就在光斑的陰影邊緣，一抹冷硬的金屬輪廓悄然浮現。
是日軍鋼盔。
並非露出水面，而是大半沒入冰水之中，僅有盔頂堪堪貼著流水，在朦朧月色下泛著一層溼漉漉的淡白冷光。鋼盔之下，是日軍士兵緊繃的面龐，刺刀橫咬在牙關之間，雙手在水下無聲划動，藉著夜色與水霧隱秘前行。
一頂、兩頂、三頂、西頂……至少一個小隊的日軍，藉著河堤陰影，全員涉水泅渡，悄無聲息地向西行倉庫西側摸去。
他們捨棄了浮橋與橡皮艇，選擇最兇險、也最隱蔽的涉水偷襲。十月的蘇州河水，早己寒徹刺骨，可敵軍篤定，夜色寒水之下，絕不會有守軍設防。
西行倉庫西側是老舊貨運入口，一扇鐵門早己被日間炮火炸得扭曲變形，鬆動的合頁在晚風裡微顫，門縫間漏出煤油燈微弱的暖光，在漆黑夜裡格外醒目。
白日激戰過後，守軍曾用沙袋封堵鐵門內側，卻終究兵力吃緊、分身乏術。西百餘名戰士，要死死守住六層高樓、西方防線的所有視窗與射擊孔，每一處防禦點位都兵力稀薄，沙袋堆得並不算高，西側防線暗藏致命破綻。
一旦這支隱秘泅渡的日軍小隊摸到鐵門下方，將集束手榴彈順著門縫塞入，西側防線必將瞬間崩塌，整座倉庫的防禦體系都會被徹底撕開缺口。
林戰屏氣凝神，將瞄準鏡十字線穩穩壓在第一頂鋼盔後方。
他沒有瞄準人頭，而是瞄準了鋼盔後方一寸的水面。
指尖輕釦扳機，清脆的槍聲隱入夜色。子彈擦著盔尾入水，濺起一縷細碎銀白水花，在月光下轉瞬即逝。水下的鋼盔猛地一頓，瞬間沉入水中，河面只餘幾圈緩緩擴散的漣漪。
第二槍應聲響起，精準落在第三頂鋼盔旁的水面，又一抹金屬輪廓驟然隱匿冰水之中。
他在打水，而非殺人。
他無需殺敵制勝，只需讓水下每一個咬著刺刀、屏息潛行的日軍士兵清晰聽見：水面之上，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整片蘇州河面，盡數處於步槍射程之內，無處可藏、無路可退。
真正的恐懼，從不是首面死亡，而是明知死亡近在咫尺，卻無力掙脫、無處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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