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鏡頭快速掃過蘇州河對岸的中國銀行倉庫。整棟樓宇早己被炮火掏空，窗戶盡數損毀坍塌，二層破窗之後，只剩沉沉黑暗。
林戰選的是最刁鑽的背光位。月光從他身後窗洞照入，身影徹底隱於黑暗之中，不露分毫痕跡。唯有每隔數十息，會有一抹極淡、極短促的槍口焰一閃而逝，像黑暗中短暫擦亮的火柴，轉瞬寂滅，剋制而精準。
謝晉元緩緩放下望遠鏡，輕聲對身旁副官道：“他守了一整夜。”
副官立刻請示：“團長，是否派兵渡河接應？”
謝晉元微微搖頭，並未應答。他看得通透，那名暗處狙擊手不需要兵力接應，只需要戰術配合。
他當即下令，樓頂輕機槍手全員就位，朝蘇州河堤岸方向展開一輪密集壓制射擊。捷克式輕機槍的槍口焰在樓頂接連閃爍，密集子彈掃過河面，激起連綿成片的水花，死死封鎖敵軍退路。
高處機槍大範圍壓制逼退，暗處單點精準狙殺破敵。機槍鎮住陣型，狙擊清除冒頭指揮官。
這是謝晉元與這位素未謀面的狙擊手，第一次無聲的戰術默契。無通訊、無旗語、無預先約定，隔著一條奔流的蘇州河，兩人望見了同一片戰場、識破了同一處危機、做出了最契合的戰術判斷。
日後的官方戰報裡，對此僅有寥寥一筆：“擊退敵夜襲數次。”無人知曉今夜這場精妙絕倫的隔空配合。
但西行倉庫的老兵們，永遠記下了這個夜晚的隱秘溫情。
敵軍潰散之後，謝晉元佇立五樓視窗良久，轉頭對身旁訊號兵低聲吩咐。
訊號兵輕聲詢問：“團長，打什麼訊號？”
謝晉元望著對岸沉沉黑暗，一字一頓：“謝。”
下一秒，五樓視窗的手電筒亮起細碎光柱，短促、悠長、短促、短促、悠長。標準的莫爾斯碼，穿透河面薄霧，穩穩落在對岸中國銀行倉庫的破窗之上，短暫停留片刻，驟然熄滅。
林戰清晰捕捉到了這束轉瞬即逝的光。
他未曾學過制式通訊密碼，奉天老孫頭教他的江湖規矩、灰袍人傳授的情報手段，都不包含莫爾斯碼的編碼規則。可他瞬間讀懂了光束背後的深意。
一如百靈廟前夜的丘陵，他蟄伏黑暗，遙望歸綏城亮起的微光。那些無聲的光束從無需解碼，承載的是跨越距離的認可、並肩作戰的致意，是有人看清了他所有的隱忍與堅守，讀懂了他孤身阻敵的孤勇。
光柱徹底湮滅，林戰靜立黑暗中，默然片刻。隨即再度架起槍械，瞄準鏡重新落回河面，靜靜等候下一輪來襲。
秋夜漫漫，寒霧漸濃。
皎潔月光被厚重濃霧徹底吞噬，對岸的西行倉庫化作一道暗沉模糊的剪影。樓內透出的煤油暖光，在白霧中暈成一團團柔軟的光暈，隨晚風緩緩流轉，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透出一絲微弱的暖意。
霧勢最盛之時，林戰悄然動身。他沿殘破的樓梯緩步下樓，在一樓廢墟中翻出一隻炸燬的木箱，拆下完好木板，用貼身綁腿布，將木板牢牢固定在河堤邊緣三塊鬆動的地磚之上。
木板正面正對河面，背面用炭條清晰畫著一道箭頭，從岸邊首指西行倉庫西牆鐵門。這是他特意留給日軍的陷阱。
箭頭指明瞭最便捷的偷襲路線，可木板承重極差，一旦有敵軍妄圖踏板登岸、靠近鐵門，木板必然瞬間斷裂，墜落的水聲會徹底暴露行蹤，讓偷襲之計無處遁形。
佈置完畢，他悄無聲息退回二樓破窗，再度隱入黑暗，繼續蟄伏警戒。
黎明前，是整宿夜色最漆黑、最寒涼的時刻。
林戰從背囊摸出僅剩的半塊苞米餅子。餅子早己乾透發硬，咬合之時，細碎渣沫從嘴角滑落，落在冰涼的槍托上。他抬手，將每一粒碎渣細細撿起，盡數送回口中，分毫不敢浪費。
指尖順勢撫過棉袍夾層，於滿倉閨女畫的那幅小畫安然靜臥，油紙層層包裹，隔絕了整夜露水，乾燥完好。
另有一張泛黃照片，靜靜藏在貼身之處。那是鎮江城外一名重傷士兵，臨終前死死塞進他手中的遺物。曾經鮮紅的血漬，早己風乾成深沉的褐紅，烙印在照片邊緣。照片上的母女，他素未謀面，卻清晰知曉她們的身份——是那名傷兵窮盡性命守護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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