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裡的燈泡瓦數不夠，從三樓往下走的時候光線一層比一層暗，
到二樓拐角處幾乎只剩窗戶外面透進來的路燈餘光。
溫知意的右手搭在樓梯扶手上，鐵管的表面刷了一層綠漆，
漆面在掌心裡滑過去的觸感涼而硬，指腹能感覺到金屬管上一些細小的鏽蝕坑點從指紋溝裡碾過去又消失。
一樓到三樓的臺階數她住了一年早就知道，
但今天走的時候她的呼吸在第九級臺階上從十二次漲到了十西次。
她知道這兩次是多出來的，就像她知道扣扣子時那個六十八是多出來的一樣。
最後一級臺階踩下去的時候她把呼吸壓回了十二。
樓道門是彈簧門，推開時彈簧拉伸產生一聲低沉的嗡響，
一根粗弦被緩緩撥動然後放開，門扇讓出一個人寬的縫隙，
二月末的夜風從那道縫裡灌進來貼著她的臉往頸窩鑽，
帶著行道樹上不知道是白楊還是梧桐新葉的清苦氣息和殘存的寒意。
她推門走出去，彈簧門在身後彈回來碰上門框發出一聲悶響。
三號樓門口那盞路燈的燈罩歪了一個角度，光柱沒有完全打到正下方，
而是偏了半步的距離照到旁邊的花壇沿上，所以站在燈杆底下的人有一半身體在光裡一半在暗處。
軍裝的綠色被偏了角度的燈光映成一種沉的墨色，
右臂的三角巾是整個輪廓裡最亮的部分，白紗布的白在夜裡格外刺目，
固定帶從頸後繞過來勒出肩線，那條肩線比她記憶裡的窄了。
左手插在褲兜裡，行軍包的帶子只掛在左肩，帆布包體斜靠在背後，包帶把軍裝肩章壓出一道淺痕。
他的臉朝著樓門口的方向，顴骨上有一道疤，疤面平整光滑，
結痂脫落後的新肉在路燈光裡泛著淺粉色，長度大概一寸多，從顴弓的最高點往太陽穴方向延伸。
溫知意站在臺階上看著他，中間隔著三步水泥地面和一級臺階的高度差。
“霍長淮。”
他把視線從樓門口那扇還在震動的彈簧門上收回來，落到她臉上。
“嗯。”
“到了？”
“到了。”
這兩個字從他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嗓音比她記憶中低了半個調，砂紙蹭過乾燥的木面，粗糲但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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