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婆子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砸，把地面砸出一小片溼痕。
她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這兩個月往家拿的幹豆角攢起來少說也有小半筐，真按市價折銀子，少說也得兩百文，這都快比的上她大半個月的工錢，了。
再加上賺到的錢都拿回家裡去，更不可能拿出來，她哪裡捨得出來？
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半盞茶的功夫剛燒到末尾，她猛地抬起頭，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我走！”
她把手伸到冷卿蘊眼皮子底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把這個月的工錢結給我，我現在立馬就走。”
她把這股子怨毒死死嚥進肚子裡，指甲掐得掌心全是印子。
今天這筆賬她記下了，等過兩天冷卿蘊放鬆了警惕，她非得找個機會把這作坊給燒了，或者是幹一點其他的事情，讓這小丫頭片子知道得罪她的代價。
冷卿蘊眼皮都沒抬，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這個月的工錢按你實際幹活的天數算，另外扣掉五十文，當作給馬嬸子的醫藥費和精神補償。”
她可沒有忘記給馬嬸子的補償，不會以為鬧了一會她就心軟？
然後就不需要張婆子賠償？那是不可能，打了一巴掌咋可能不給？
張婆子嘴唇動了動，想罵兩句，可眼角餘光瞥見站在作坊門口抱著胳膊看熱鬧的許六狗，到了嘴邊的狠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只能鐵青著臉把手伸得更首。
站在邊上候著的小廝小木早就算好了賬，把串得整整齊齊的銅板“啪”一聲拍在她掌心裡。
張婆子攥著那串帶著銅鏽的銅板，狠狠瞪了一眼站在牆角的馬嬸子，冷哼一聲，拍著屁股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作坊門外走，臨跨門檻的時候，還故意狠狠踹了一腳邊上堆著的空竹筐，發出哐噹一聲巨響。
等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田埂盡頭，小樹才從袖袋裡摸出五十文錢，亮閃閃的銅板，塞到還愣在原地的馬嬸子手裡。
周圍幹活的嬸子們見沒熱鬧看了，也紛紛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分揀手裡的幹豆角，指尖翻飛間，幹豆角的香氣也蔓延出來。
冷卿蘊抬了抬下巴，示意馬嬸子跟著自己往賬房走，白玉芳也跟在後面掀了門簾進去，其餘的工人全留在院子裡忙活，半個人都沒往這邊湊。
賬房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冷卿蘊從木櫃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數出一百文嶄新的銅板，首接塞到馬嬸子手裡。
馬嬸子嚇得連忙擺手，臉漲得通紅，把銅板往回推：“不行不行，卿蘊，這錢我不能收。剛才己經拿了五十文的補償了，再多拿一百文，我這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這錢是額外給你的賠償。”冷卿蘊把她的手往回推，指尖按在她攥著銅板的手背上，語氣放輕了些：“這一百文你自己找個穩妥的地方藏好，千萬別讓你男人發現。”
白玉芳靠在門邊，看著馬嬸子瞬間變白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她太清楚馬嬸子家裡的情況了，那男人每天除了灌黃湯就是倒頭呼呼大睡，地裡的活計半根手指頭都不肯碰，全壓在馬嬸子和公婆身上。
那老兩口更是把這個唯一的兒子寵上了天，哪怕他天天喝得爛醉，也從來捨不得說一句重話。
馬嬸子膝下兩個半大的兒子，還有個才七八歲的小閨女，小小年紀就要跟著上山打豬草、下地摘菜，半分清閒日子都沒過上。
也就是靠著在這作坊裡每月賺的幾百文工錢，她在家裡的地位才稍微高了那麼一點點，公婆見了她也能給個好臉色，要是丟了這份活計，回去少不得要被醉鬼男人按在院子裡打，公婆也得指著她的鼻子罵沒用。
冷卿蘊沒再多說什麼，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她能把錢塞到馬嬸子手裡，卻沒法替她把錢藏好，更沒法替她過往後的日子。
這大河村的風言風語傳得比山腳下的狗跑的還快，用不了半天，張婆子被趕出去的事就得傳遍全村，到時候馬嬸子那醉鬼男人肯定能聽說這五十文補償的事，那點錢根本留不到第二天，就得被他摸去換酒喝。
“謝謝。”馬嬸子喉頭髮緊，眼眶裡的淚轉了好幾圈才沒掉下來，“我肯定把錢藏得嚴嚴實實的，半分都不讓旁人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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