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伕是一個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著一身半舊的短褐，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
他安靜地坐在車轅上，既不催促馬匹，也不西處張望，彷彿只是一個在路邊等候客人的普通車伕。
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臨街茶樓的二層視窗處，一雙眼睛正透過窗欞的縫隙，死死地盯著那輛馬車。
那是一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眼下有些浮腫，顯然己經連續多日沒有好好休息過。他便是那十二名軍士中的一員，代號“鷂子”，擅長跟蹤和盯梢。
他從昨夜接到指令後便潛伏在這間茶樓中，一夜未曾閤眼，就是為了確認馮三爺是否真的會在今日離開金陵。
天色越來越亮，霧氣卻沒有散去的跡象，反而變得更加濃重，街上開始有了行人走動，早點攤子也陸續支了起來，炊煙和霧氣混合在一起，整條街瀰漫著一股煤煙和油餅混合的氣味。
就在這時，那輛青呢馬車的車門忽然從裡面被推開了一條縫，一隻手伸了出來，向車伕做了一個簡短的手勢。車伕點了點頭，抖了抖韁繩，馬車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鷂子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沒有猶豫，轉身從窗邊離開，快步走下茶樓，混入街上的行人中，遠遠地綴在那輛馬車後面，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會被甩脫，也不會引起警覺。
馬車沿著長街一路向北，穿過幾條街巷，在城中繞了幾個彎，似乎在確認是否有人跟蹤。
鷂子幾次險些被甩掉，但他憑藉著對這一帶地形的熟悉和對馬車行駛軌跡的判斷，每次都及時地重新跟了上去。
最終，馬車在金陵城北門附近的一家不起眼的客棧門口停了下來。車伕跳下車轅，快步走進客棧中，片刻後，帶著一個身材中等、披著一件灰色斗篷的男子走了出來。
斗篷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那男子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清晰的下巴和一截蒼白的脖頸，他手中提著一隻不大的包袱，步履從容，沒有絲毫慌張，彷彿只是一個普通的旅客，準備搭乘北上的船隻離開金陵。
鷂子躲在街對面一家雜貨鋪的屋簷下，假裝在挑選門口擺放的陶罐，餘光卻死死地盯著那個著灰斗篷男子。
他無法確認那是不是馮三爺——他從未見過馮三爺本人的面容，所有關於馮三爺的描述都來自於同伴的口述和間接觀察。
但這名男子的身形和步伐，與同伴們描述的馮三爺的特徵基本吻合。
他不能再等了——如果那個人真的是馮三爺，一旦他上了船，離開了金陵，再想抓住他就難如登天。鷂子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鏡，藉著整理衣領的動作，將銅鏡對準了陽光，朝斜對面那座鐘樓的頂部，反射了三下短促的光芒。那是約定好的訊號——目標即將脫離控制範圍，請求攔截。
訊號發出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變故突生。
就在那男子即將登上停在北門外碼頭的一艘小型客船時，一隊穿著京營制式鎧甲計程車兵忽然從碼頭附近的貨棧中衝出，迅速控制了碼頭的出入口。
為首的一名軍官手持令牌，高聲喝道：“奉京營陸大人令，追捕逃犯，所有人等不得擅自離港，原地不動，接受盤查！”
碼頭上頓時一片混亂，船工和乘客們紛紛停下腳步，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那男子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跳板上，一手扶著船舷，一手提著包袱，聞言不慌不忙地轉過身來，面向那群正在迅速封鎖碼頭計程車兵。
他抬起頭，斗篷的帽簷下露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雙極其平靜的眼睛，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意外，彷彿他早己料到，會有人在這裡等著他。
他站在跳板上，忽然笑了，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終於卸下了面具般的輕鬆。開口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碼頭上的嘈雜聲，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陸銘的人？來得倒是挺快。”
他緩緩抬起手，摘下斗篷帽子，露出一張中年男子的面容——面容清瘦，顴骨略高，眉宇間帶著一絲文人氣，但那雙眼睛卻異常銳利，如同鷹隼一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看向那名為首的軍官，語氣從容而平靜：“回去告訴你們陸將軍——就說馮某改日再來拜訪。今日，就先告辭了。”
話音未落，他忽然將手中的包袱猛地往地上一擲，包袱落地時炸開一團濃烈的白煙，瞬間瀰漫開來，將整個碼頭籠罩在一片嗆人的煙霧之中。煙霧中傳來幾聲短促的驚呼和兵器碰撞的聲響，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待到煙霧散去時，跳板上己經空無一人，只剩下一隻被遺棄的包袱，敞開著口，裡面露出的，只是一堆舊衣服和幾塊石頭。
那名軍官臉色鐵青，快步衝到跳板上，西下搜尋了一番，卻連馮三爺的影子都沒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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