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到嫁給沈江離,她忽然覺得,原來世界上還有人能讓她覺得溫暖,她替他管家,替他守著後方,過往寄人籬下的身不由己她不知何時竟釋懷了。
如今夫君正身在千里之外的那座城裡,走在刀尖上,父母弟弟離去給她留下的那道傷痕還在,但她己經學會帶著它生活。可如今看到陸銘——如此像弟弟的人,她忽然覺得,那份傷痕又在隱隱作痛。她不願意看到陸銘像弟弟一樣,在她面前一點點衰弱下去,她卻無能為力。
繡完最後一針,她將那枚香囊翻了過來,打了個結,用指甲掐斷線頭。她將香囊舉到月光下看了看——那一枝桂花,繁密的花瓣簇在一起,細細的枝葉舒展著,針腳細密而利落,是她這些年來繡得最好的一隻。她將香囊小心地收好,放回木匣裡,扣上銅釦。
次日一早,陸銘從軍營回來時,看到書房的桌上放著一隻青瓷碗,碗裡是溫熱的枸杞百合湯,湯上飄著兩枚紅棗,碗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黛玉娟秀的字跡:“喝了再忙。籬下那些蘭草該澆了,別讓你哥回來發現他的蘭草蔫了,又說你不上心。”
陸銘看著那張紙條,站在桌前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端起那碗湯,一口氣喝完了,連紅棗都嚼了,他在桌邊坐著,低頭看著那隻空碗,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卻實實在在的,像是陰了許久的天空裂開一道縫,透出一點亮光。
“知道了,嫂嫂。”他低聲喃喃,“蘭草我今天就澆,那盆墨蘭,我保證等他回來它還好好的。”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書房,匆匆跑向對面府邸的書房,拿了水桶和瓢,蹲在牆根那排蘭草前,一盆一盆地澆水。他澆得很仔細,連葉心裡的一星塵土都衝乾淨了。
那盆墨蘭,沈江離養了五年,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請黛玉替他照料,現在澆水的卻換成了他,同樣細心,同樣小心翼翼,像在照料一個寄託。
黛玉遠遠地望過來,看著陸銘蹲在牆根下澆水,看著他把每一盆蘭草都擦得乾乾淨淨,看著他的背影在陽光裡顯得專注而認真,嘴角微微彎了彎,轉身回屋在榻邊坐下,從懷中取出那隻繡好的香囊,放在膝上,低頭看了很久。然後她將它系在腰間衣帶上,收好。
“夫君,”她輕聲道,“你的蘭草,你弟弟在替你澆。你也要好好的,別讓我們白白替你擔心。”
陽光透過窗紗灑進屋來,將那隻繡著桂花的香囊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那枚“安”字,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千里之外的京城,夫人在燈下說著那樣的話,沈江離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的金陵,有一場雨正在醞釀之中。
他站在棺材鋪後院那間小屋的窗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被一層灰藍色的雲層壓得越來越低。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潮潤的水汽,吹得院中堆放的木料散發著陳舊的溼木氣味。天色暗得很早,還未到戌時,整座城便己經籠罩在一種悶窒的灰暗中,連街頭挑燈叫賣的小販都比往常早收了幾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院牆外那棵樹上,樹梢微微晃動,一隻灰白色的信鴿落在一根橫枝上,收起翅膀,歪著腦袋看著他。沈江離的目光只在那隻信鴿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那是他今晨放出去的第三隻信鴿——帶著他給陸銘的回信,告訴他鐵匠鋪的結果、鷂子的異常、以及他下一步的打算。他在信中寫得很簡短,沒有提黛玉,沒有提京城,只有乾巴巴的事實和黃褐色的地圖上的幾個座標。
他知道陸銘會看懂那些座標背後的含義。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從床底下抽出一隻舊木箱。木箱上落著一層細灰,他吹開灰,開啟鎖釦,掀開箱蓋——裡面放的是一套夜行衣、一卷細索、一枚銅製哨子,以及一隻扁平的錫制酒壺。
他拿起那壺酒,擰開蓋子聞了聞,確認是烈酒,又蓋好,收入懷中,他沒有急著換上夜行衣,而是坐在床沿上,開始整理這一整日來在腦海中捕捉到的線索。
鷂子的事,他沒有完全下結論。鐵匠鋪窗戶後面蹲守的人,說明訊息走漏了,但走漏的訊息有三條,他只驗證了一條。城南糧行和城北道觀都沒有異常,只有城西鐵匠鋪有蹲守的人。這意味著,要麼鷂子確實是內鬼,要麼有人故意在城西布了這個局,引導他懷疑鷂子。
如果是後者,那這個內鬼的聰明程度,就遠不止於跟蹤和傳遞訊息了——他是在操縱沈江離的判斷,讓他在疑慮中做出錯誤的決定,一步步走進對方預設好的陷阱。
所以他決定今晚親自去驗證一件事。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夜貓。
夜色更深。雨終於落下來了,先是零星的幾點,敲在瓦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漸漸密集起來,連成了一片持續的沙沙聲。沈江離換上夜行衣,吹滅桌上的燈火,從後門悄無聲息地潛出了棺材鋪。
他一身夜行衣,腰帶扎得利落,背後斜揹著那根鐵棍,頂著雨沿著小巷的牆根快速移動,雨勢不小,街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連打更的鑼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他穿過三條巷子,翻過兩堵矮牆,繞過了水神廟背後那片葦塘,最終摸到了那座廢棄倉庫的後牆下。
那是他發現地窖和羊皮地圖的地方。他蹲在牆根的陰影裡,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淌成一條細線,他側耳聽了片刻,確認倉庫內沒有動靜後,才從懷中取出那根細細的鐵釺,插入門縫中,小心翼翼地撥開門閂。門軸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嘎吱聲,被他合著雨聲掩蓋住了。
他閃身進入倉庫內,一股陳舊的黴味和乾草的氣味撲面而來。倉庫內漆黑一片,大雨之後連月光都沒有,只有窗縫間透進來的幾絲暗光勾勒出輪廓。他沒有動,站在原地,讓眼睛適應黑暗,等到能在黑暗中隱約分辨出物體的輪廓後,他邁步向地窖的方向走去。
走向地窖入口時,腳步忽然頓住了。他發現一件不對勁的事——地窖入口那扇木板的邊緣,有一圈極其細微的劃痕,像是最近才被什麼東西刮過的,露出底下新鮮的木質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