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離蹲下來,將那圈劃痕仔細摸了一遍,劃痕的紋路很密,方向一致,像是有人用扁平的鐵器從側面撬開過這塊木板,他又伸手摸了摸合頁處的螺絲——螺絲的轉動痕跡也是新的。
他先側耳聽了片刻,確認裡面沒有任何聲響後,才小心翼翼地撥開門閂,將木板掀起一道縫隙。一股溼潤的泥土氣息從地窖中湧上來,帶著一種陌生的、混合了桐油和木材的氣味。
沈江離深吸一口氣,他上次來時,地窖裡沒有這種氣味,他掀開木板,從懷中取出那枚火摺子,用手掌攏住火苗,照亮了腳下的木梯,緩緩走了下去。
地窖內的光線昏暗而逼仄,他攏著火摺子,先掃了一圈西周的牆壁和角落。乾草堆還是原來的樣子,幾隻破舊的陶罐散落在角落,一切看似與他上次離開時別無二致。
但他的目光很快停在了地窖中央的空地上,那裡原本空無一物——他上次來時,那裡只有一層落灰的乾土層和幾隻螞蟻爬行留下的細密痕跡。
但現在,那塊空地上有一片清晰的矩形壓痕,彷彿有重物在那裡停留過,壓痕的邊緣乾淨利落,沒有拖拽的劃痕,說明那件重物是被穩穩地放置在那裡,又被穩穩地移走的,尺寸輪廓他很熟悉——大約六尺長,兩尺寬,是那棺木的底部壓痕。
沈江離蹲下來,伸手按了按那片壓痕處的泥土,泥土表面微溼,被壓得緊實——放置的時間不長,應該就在這兩日之內,他又低下頭,仔細檢視壓痕周圍的地面,在靠近牆角的位置,發現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刮痕,像是被什麼拖過遺留下的痕跡。
他順著那些刮痕的方向看去——從地窖正中央延伸到地窖入口的木梯下方,然後又折向地窖最深處那面牆壁,伸手敲了敲,實心的。
他又蹲下來,檢查牆根處的泥土,發現了鬆動的痕跡——那裡的泥土明顯比周圍其他地方的鬆散,像是被人重新翻動、夯實過。他取出鐵釺,小心地插入泥土中,沿著那塊鬆動的區域劃了一圈,慢慢刨開覆蓋在上面的土層。
土層並不厚,大約挖到半尺深時,他觸到了某種堅硬的東西。他撥開泥土,藉著火摺子的光低頭看去——那是一塊烏黑色的木板邊緣,木質厚重而緊密,表面塗著光亮的漆,雨水滲不進去,看得出做工考究,絕非倉促之物。他進一步挖開周圍的泥土,更大的輪廓逐漸顯露出來,一口烏木棺材,被埋在地窖深處那面牆腳的泥土中。
沈江離的呼吸微微凝滯了一瞬。他沒有立刻開啟這口棺材,而是先觀察了一圈周圍的情況。棺材被放置得極為整齊,像是被人特意挖了一個土坑,將棺材沉入其中,然後覆土夯實,做得極為隱蔽。如果不是地面上那片壓痕,他根本不會想到要來挖這面牆腳。
略加思索,他伸手搭在棺材蓋板的一端,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推。蓋板發出一聲悶響,滑開了一道縫隙,一股濃郁的樟木和香灰的氣味從棺材中湧出,嗆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攏著火摺子,將光探入棺材內部——裡面空空如也。沒有龍袍,沒有玉璽,沒有任何陪葬品。棺底只鋪著一層嶄新的錦緞,以及一條被整齊疊放在角落的細麻繩。
緞面被摺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像是剛剛鋪好的。他伸手摸了摸那層錦緞的邊角——質地細密,手感光滑,針腳細密整齊,顯然是宮中御用的織造工藝。
他再低頭去看那條細麻繩,繩結打得緊實,像是人為有意留下的。他拿起那根麻繩,掂了掂,摸著繩結的倒刺——他認識這種繩結,夜貓曾經教過他這種打法,說是北疆馬伕用來拴貨物的一種結子,結實牢靠,不易滑脫。
沈江離久久的凝視著那層錦緞,許久,他沒有將錦緞取出來,而是將棺材蓋板重新合好,把挖出的泥土回填,用腳踩實,恢復原狀。
他知道,龍袍和玉璽是被人取走了——而取走的人特意留下一根繩結,像是在告訴他什麼。那人留下這根繩結,是想把線索引向夜貓,還是引向馮三爺?還是——引向那個真正的幕後人,讓他誤以為內鬼是夜貓?
他在黑暗中沉默著,將所有細節在腦海中重新排列組合了一遍——
北靜王別院佛堂的地下室裡原本放著一口棺材,裡面裝著龍袍和玉璽——但那是假的。而現在,那口棺材被搬到了這座廢棄倉庫的地窖裡,被埋入牆角的泥土中——棺材己經空了,裡面的東西被人取走了。
那件龍袍和玉璽,被換成了假貨放入別院佛堂地下室,真品則被轉移到了這裡——然後又被人搶先一步取走了。那個取走真品的人,必然與這間倉庫有著密切的關係,因為他知道這口棺木被轉移到了這裡。
馮三爺是那個雨夜從倉庫取走一物的人,也是這間倉庫的原使用者。如果龍袍和玉璽是馮三爺藏在這裡的,那麼取走它們的,也可能是馮三爺——或者,是某個與馮三爺同一陣營的人。
沈江離站在地窖中,雨水敲打著頭頂的地面,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他伸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那捲羊皮地圖的邊緣。他又想起了那些關於“馮寅”的硃砂字跡,和水神廟外聽到的那番對話……
龍袍、玉璽、地圖、棺木……這一切就像是一隻巨大的蛛網,網眼間佈滿了重重疊疊的假象。而現在,他終於觸碰到了這張蛛網最深處的那一根線。那根線的另一端,繫著真品龍袍和玉璽的去向,也繫著金陵城中那個真正的幕後之人。
他將火摺子吹滅,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沿著木梯無聲地爬出了地窖,將木板恢復原狀,又用腳掃了一堆乾草蓋住邊緣的劃痕,才從倉庫後門閃身出去。雨還在下著,夜色濃稠如墨。他沿著來路快速返回,在雨中穿行。走到水神廟旁那條巷口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前方十步遠的巷口拐角處,一塊屋簷下的陰影裡,蹲著一隻渾身濡溼的野貓,正抬頭望著他。那隻野貓渾身是黑色的,唯獨尾巴尖有一小截白毛,像是被雪染過一般。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泛著光,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沈江離的目光在那隻貓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認得這種黑貓——它不是普通的野貓,就在他上次潛入水神廟時,他也見過一隻一模一樣的黑貓,蹲在廟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看。
而第三天他去糧行時,也曾在糧行對面的屋頂上看到過一道一閃而過的黑貓身影……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隻黑貓蹲在那裡,一動不動,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跟上去,又像是在等他離開。
沈江離沒有猶豫,腳步方向不變,繼續前行,與那隻黑貓擦身而過。黑貓依然沒有動,只是在他經過時微微偏了偏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追隨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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