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雨停了，金陵城被一夜的雨洗得乾淨透亮，街巷兩旁的青石板路泛著溼潤的光澤，連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沈江離坐在棺材鋪後院那間小屋中，面前的木桌上擺著那根從地窖中帶回來的麻繩。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繩結的紋路，試圖從這毫不起眼的物事中榨出更多資訊。
他曾見夜貓打過許多次這種繩結，也在軍中見過北疆士卒用過。但這根麻繩本身卻並非北疆的材料——它是江南產的黃麻，質地柔軟而堅韌，手感細膩，與北疆那種粗糲的麻繩截然不同。
要麼是有人在金陵本地用北疆的繩法打了這個結，要麼是一個精通北疆繩結的人正好在這邊買了本地繩子。
沈江離將這個細節在心中記下，將麻繩收好。
他走出小屋時，迎面撞見一個他沒想到會在這個時辰出現的人——陳三。陳三正從棺材鋪前院快步走來，臉色有些發白，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看到沈江離，腳步頓了一下，又快步走上前來，壓低聲音道：“江離，出事了。”
沈江離目光一凝：“什麼事？”
陳三低聲道：“今早我去城西那片送貨，路過水神廟時，看見廟門口圍了好些人，說是昨晚有人死在廟裡了。我湊過去瞄了一眼——那人我認得，是北靜王府的一個長隨，叫劉三，平時替王府跑腿辦事。我擠過去看的時候，官府己經拉了繩子攔住了，仵作正在裡面驗屍，我也沒敢多待，只看著那劉三是被從廟裡的偏殿抬出來的，身上沒看到外傷，但臉色烏青，像是中毒。”
沈江離的手指微微收緊。水神廟，又是水神廟，他上一次在那裡偷聽到了馮三爺手下的對話——那番話讓他得知龍袍玉璽是假的、羊皮地圖系故意洩露。
而現在，一個北靜王府的長隨死在了水神廟裡。
“官府怎麼說？”他問。
“還沒訊息。但圍觀的人有人議論，說劉三昨晚被人約到廟裡見面，結果約他的人沒來，他自個兒卻死在了那兒。”陳三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江離，你說這事兒……跟你追查的那些事兒，有沒有關係？”
沈江離沉默了片刻道：“你先回去，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平時該幹什麼幹什麼。有訊息再來告訴我。”
陳三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
沈江離沒有再回後院，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裝成路過的香客，出了棺材鋪，朝水神廟的方向走去。
雨後的金陵城，街面上恢復了往日的熱鬧。他走到水神廟所在的那條街時，遠遠就看到廟門口圍了不少人，幾個公差正在維持秩序，圍觀的人群探頭探腦地議論著。他沒有湊近，只拐進了遠處的一間茶樓，在二樓找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茶，慢慢喝著。
從二樓的窗戶望出去，水神廟的情況一覽無餘。他看到了站在廟門口維持秩序的一名捕頭，姓周，是這城南一帶的老人了。
等周捕頭走到廟門外，指揮手下人抬屍的時候，沈江離放下了茶碗，快速下樓，繞到廟後一條窄巷中，果然截住了周捕頭。
周捕頭嚇了一跳，待看清是他，左右看了看，低聲道：“沈大人？您怎麼在這兒？”
“聽說廟裡死了人，我過來看看。”沈江離首截了當地問，“知道是誰下的手嗎？”
周捕頭遲疑了一下，低聲說：“沈大人，我跟您透個底，但您千萬別說是從我這兒聽來的。那劉三的死相不正常——面上沒有傷口，但嘴唇發黑，指甲根兒也是青紫色的，看著像是中了什麼毒。可我幹了二十多年捕頭，什麼毒沒見過？這種毒，我真認不出來。”
沈江離微微眯起眼睛：“還有別的嗎？”
“還有一件事，挺奇怪的。”周捕頭湊近了一些，“劉三死的那間偏殿，供的是一尊送子娘娘像。那像底下的供桌上，供著一碗清水，水中漂著一朵白花。我看那花也不像是廟裡的東西，金貴的很，像是大戶人家的。我當時就琢磨，這大半夜的，誰家婦人會跑到廟裡來供白花？”
白花，送子娘娘，一碗清水。沈江離將這些細節一一記下，沒有再多問，謝過周捕頭，轉身離去。他走在回棺材鋪的路上，腦海中始終縈繞著那朵白花的畫面。這三個元素放在一起，本身就像是一句暗語。
他回到棺材鋪時，夜貓己經在後院等著他了。夜貓坐在木墩上，手裡拿著一根旱菸，見他回來，沒有寒暄，首接問道：“查到什麼了？”
沈江離在對面坐下，將今早陳三看到的情況和周捕頭的話簡要複述了一遍。
夜貓沉默地聽完，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一股青灰色的煙霧，他安靜地思考，眉頭微微皺起，“這是有人在傳遞訊息。水神廟的送子娘娘殿，可能是某個秘密聯絡點。那白花和清水，可能是接頭暗號。劉三的死，說明有人不想讓他活著把訊息帶出去。”
沈江離點了點頭，隨即問道：“你知不知道，北靜王那位長隨劉三，平時都替王府辦些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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