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當天下午,那張紙就己經被人從櫃檯底下摸了出來,傳到了三個正在店裡翻書的年輕讀書人手上。
十月上旬,鄴城東街、西街、南門附近三家客棧的門口同時出現了類似的揭帖。
內容大同小異,有的說鄉試考題洩密,有的說彌封官與考官勾結,有的說士族子弟的卷子是找人代寫的。
措辭越來越離譜,傳播的範圍卻越來越廣。茶攤上有人在議論,酒肆裡有人在搖頭,連菜市場賣菜的都在問身邊認字的人“那紙上寫的啥”。
鄭宵是十月十二那天在東街書肆買到揭帖的。
他當時正在翻一本新到的數學題集,掌櫃在櫃檯後面低頭翻賬本,翻著翻著忽然“咦”了一聲,從賬本底下抽出一張黃紙來。
那紙的邊角己經起了毛,明顯被傳看過好幾遍了,掌櫃看了一眼面色就變了,想往櫃檯底下塞,但鄭宵己經看見了。
“掌櫃,那是什麼?”
掌櫃手頓了頓,把那張紙推出來:“不知道誰塞進來的,您別當真。”
鄭宵接過去看了一眼。
只看了前三行,他的手指就攥緊了紙邊。“……科舉鄉試,魏王為了壓制士族,給底層子弟大開方便之門,暗下密令優先錄取底層士子……”他沒有看完,把紙摺好放在櫃檯上,付了書錢,轉身出了書肆。
外面的天灰濛濛的,冷風從巷口灌過來,他攥著那本數學題集的手有些發白。
走回客棧的路上他經過了三個茶攤,每一個茶攤上都有人在小聲議論同一個話題。
有人在搖頭嘆氣說“這科舉還能信麼”,有人壓低聲音說“那些窮小子果然靠不住”,有一個聲音高了一些“我就說那些底層的破落子弟能有什麼見識,考上了也是白搭”,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聲音壓了下去。
鄭宵沒有停下來聽。
他快步走回悅來客棧,推開二樓房間的門時,任嘏己經坐在裡面了。
任嘏面前的桌上也攤著一張揭帖,紙角被他攥得皺巴巴的。
“你看見了。”任嘏說。
鄭宵把書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見了。滿大街都在傳。”
任嘏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那張揭帖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然後把它摺好放回桌上,聲音不高但很穩:“假的。我們在考場上寫的什麼、怎麼寫的,自己心裡清楚,這個人的筆路——”他用指尖點了點那張揭帖,“連鄉試的閱卷流程都沒搞清楚。寫這種東西的人,根本不知道考場裡面是什麼樣子。”
鄭宵看著他:“我知道是假的。但外面的人不知道。”
“所以你要去告訴外面的人?”任嘏抬眼看他,“你一張嘴說得過滿街的嘴?”
鄭宵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任嘏把那張揭帖收進袖中:“吾等心中自有浩然正氣,不要在意流言蜚語,行得正坐的首就行。你只管讀書,書讀好了,試考好了,對於這種謠言,我們要相信魏王自會妥善處理的,過不久謠言就不攻自破了,那些人現在說的越多,到時候臉就越疼。”
鄭宵看著任嘏的眼睛,慢慢點了點頭。
他拿起那本數學題集坐下來,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頁,研墨,鋪紙,低頭開始推演那道他還沒做完的題。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著,一下接一下,彷彿沒有聽見外面的那些聲音。








